跨界联合,终止性别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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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颗解开“男子力”枷锁的神药

23 十二月 2017 - 04:12
(橙雨伞公益)一百年前,当全球的女性几乎同时开始争取自己的投票权时,有一位男性(美国著名评论家Floyd Dell)曾经欣喜地说:“女权主义让男性获得了历史上第一次被解放的可能性。”和女权主义思潮共同兴起的,是对masculinity的研究。
 
Masculinity一般被译为“男性气质”,其实质则远远超出了“气质”范畴,是指使男性得以被社会大众认证为男性的某些“特质”,这些被预设为天然、本质、核心的性别特质,或者用较为时髦的话来说,叫“男子力”。
 
单从这个定义里就可以看出其中的矛盾之处:如果这些特质是如此自然,理当人人都有,为何却像资格考试一样,将一部分男性挡在认证之外?这些不符合“男子力”标准的男性,常常被辱骂“不是个男人”,遭到欺凌和压迫。研究发现,这些特质受到社群文化的严重影响,一直发生着变化,是建构的,流动的,甚至自相矛盾的。
 
其实,要提炼中国对于男子力的定义,网络小说可以是个很好的切入点。网文因其量大、便捷、门槛低、内容偏重娱乐,也不重思辨,就像清澈平静的湖水,湖底的生态历历如绘,是人们基础欲望的直观反应。
 
两性性别的刻板印象和人为对立,在网文届也尤其严重,几大主要网站都把男生频道和女生频道刻意分开,男生频道的小说多以“xx至尊”,“不朽xx”,“最强xx”,“xx帝国”,“xx汉歌”为题,崇尚杀伐征服,女生频道的小说则偏重刻画感情和家庭题材。我观察了不少男生频道的历史、军事、修真类小说,发现其中的套路有以下几个特点:
 
打人要打脸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在中国文化中,打脸是对他人尊严的直接践踏,但这却是网文读者们最热衷的桥段,往往表现为书中某个强势角色对主角轻蔑侮辱后,被主角用实力、财力、智力、人脉等碾压,实现情节上的反转。
 
当然这其中又存在细节上的区别,相对写实的作者会拖延打脸的实现,但更多的读者则喜欢直接粗暴的打脸桥段,尤其希望看到把看不起主角的“官二代”,“天之骄子”,“白富美”等按在地上摩擦。网文不打脸,完全没看点,“莫欺少年穷”,无非因为这位“少年”成长起来会打你的脸。
 
为了营造打脸的痛快感,必然要先铺垫强势群体的嚣张可恶,有时甚至到了匪夷所思毫无逻辑的地步。这或许可以看出作为男频网文的主要受众,即平民甚至底层男性,是如何看待他们的日常生活的。现实中,陌生人之间无缘无故的强烈恶意是少见的,多是由误解和沟通不足产生的敌意,除此之外,则是结构化的冷漠和压迫,表现权力上层对权力下层肆意的剥削、践踏和利用。
 
后一种恶意很可能是他们的日常,在一个崇尚社会达尔文主义,等级森严,对权力几乎没有监管和约束的社会中,等级之间的倾轧十分残酷,赢家通吃,这一点在许多服务业军事化、甚至凌辱式的培训中就可见一斑。责任,风险都由下级承担,荣誉,财富则被上层攫取,而这种被剥夺,被欺辱的情感压抑,则通过网文中的打脸桥段进行释放和宣泄。
 
护短真汉子
 
我看到的所有网文,都非常看重自己的血缘亲属,不管是父母、兄弟还是子女,甚至扩展到一个家族,一个宗门里的亲近之人。这种看重,很多作者直白地称之为“护短”,并以此为傲。护短的护,可以指是保护,护短的短,则明显有“不必公平,我非要如此”的骄纵。在不少情节中,你欺我(家人)一尺,我杀你全家的情况时有发生。
 
这一共同点,也让我觉得非常有趣。儒家讲究爱有差等,亲亲相隐,甚至将爱护亲属故旧和天下的治理联系在一起,所谓“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或许是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中有太过悠远的儒家遗存,或许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扫荡私域的亲亲相举让人们产生了逆反心理,在这些融合了集体潜意识的网文中,只要情节冲突和主角的亲人有关,便没了对错是非,只有远近亲疏。
 
回到上述充满结构化暴力的日常生活,如果你碰巧有位“能力非凡”的亲戚,老乡,熟人,那么从程序上永远也办不成的事,得不到的机会,很可能就会唾手可得。很多人没有想过的是,他们所钟爱的这种“护短”,恰恰会加剧等级社会的残酷和碾压,而现实中,能翻身能打脸的可能性却很小,所余之途无非沉沦。
 
被压迫者凝视着权力高位者肆无忌惮寻租的嘴脸,渐渐将其固化为心目中唯一一种幸福的模样。哪怕在现实生活中,大多数人都和家族中的亲戚并不融洽,甚至有不少龃龉,但在寄托理想的网文中,能够不讲是非地保护亲人,为家族出头,则成了男子力的直接表现。
 
有房才男人
 
 
要问修真文里什么法宝最受欢迎,一定是随身空间一类的法宝。别的法宝可以没有,空间类的法宝却一定会有,这种强烈的执念,应该和中国男性对于土地所有权的关切有关。地权至高无上的重要性,早已在历次革命中得到了证明,在这个悠久的父权农耕社会,土地的所有权是高度性别化的,在很多地方是男性的特权。
 
在农村,男性的土地继承权和分配权都比女性优先,在城市,有多个子女的家庭往往会把家庭积蓄交给儿子让他买房,甚至要求姐妹也参与赞助兄弟买房,女性这方面的权利只能通过夫家主张。
 
这种风气不但严重侵害了女性的继承权,也把男子力和对空间的所有权牢牢绑定在一起,以至于很多底层男性都有“没有房怎么会有女朋友”“没有房我还是不是男人”“女人势利真该死”的焦虑。
 
其实要打破这个怪圈,男性更应该积极地投身到性别平权的运动中,只有继承权平等了,女性才能通过原生家庭获得自己应获的财产,“男人必须有房”的社会共识才会慢慢消除。
 
屠杀去海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我无数次在历史军事类的网络小说中看到,随着主角职位、阶级的上升,改善民生也成了主角的考量之一,但是这仅限于汉人,中国人,对他国,他族的民众,则是赤裸裸的丑化,和毫不犹豫的屠杀。
 
从日本杀到蒙古,从交趾杀到暹罗,只要是异族,异国,一屠一城,片瓦不留的惨剧,成了宣泄血腥暴力欲望的最佳出口,是大家能够接受甚至认同的“政治正确”。这不仅是当下大汉族主义崛起的反应,也体现了男频文读者们对世界的看法:没有“国际社会”,只有“野生资源”,以及和“我们”不一样的生物,都是“非人”。
 
这也就难怪当人们看到国际上发生悲剧时,舆论的主流是“死得好”“关我们屁事”的幸灾乐祸。内部把人分成上等下等,外部把人分成人与非人,再切除掉人之为人的同情,那就是个男子力爆表的“铁血男”了。
 
只爱纸片人
 
 
据说人人都向往爱情,男频文中也少不了对主角飞蛾扑火般爱慕和献身的女性角色。大众文化中的意淫成分难以避免,但让我觉得有趣的是,绝大多数能把情节写好的作者都无法把感情写得真实可信,不仅女性不爱看,男性也受不了,以至于男频文的作者干脆放弃了这一块,从最早老婆多如牛毛的“种马流”,“后宫流”,到后来的“无女主”,一对一,甚至“杀女流”。
 
哪怕是官配的女主角色,形象也都单薄得可怕,她们多半是纯良清白的白天鹅型,而且绝不可能和男主并肩战斗。比如作者们通用的做法是把女主写昏迷,或者被反派囚禁,这样就避免了描写女性的日常,又为主角的无限升级提供了绝佳的动机,而那个完美无瑕的妻子,只有在定情和大结局的时候才会出现,篇幅少得可怜。
 
男性读者们一边将理想的女性想象为集善良,美丽,顺从为一体的“完美形象”,一边又从内心深处厌烦她们,甚至连她们的存在都无法忍受。男性需要靠一个绝对女性化的形象反衬出自己的“男子力”,但是又有几个人能受得了这样的假人?在厌女的环境中长大的男性,从不屑于和女性平等相处,渐渐变为无法和女性相处,甚至彻底隔离,生活在一惊一乍的幻想中,可谓作茧自缚。
 
当我们讨论女性权利和两性不平等的时候,仅仅将视线倾注在女性身上是不够的。男权社会不仅侵害女性的切身利益,也限制了男性对自身的想象,甚至成为了他们自我实现的阻碍。
 
一个以邻为壑,弱肉强食的无间地狱,一个只论种族不论对错的血腥战场,一种无法和异性友好相处沟通协助的生活,是男性真正向往的生活?还是被虚荣心和文化糟粕塑造的心理毒药?男子力是男生们最“原始”的欲望,又何尝不是他们最深重的诅咒。
 
作者 大师姊
博士在读,偶尔写文章。自由主义女权,猴儿观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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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极好的思考。男性视角网络文学中的大部分“理想成功男”,都从未超越过前现代社会中男性君主家长的形象:打脸复仇、血缘宗亲、物质占有、征服海外,当然还得有美丽顺从的充气娃娃+代孕良母作标配。这个时代男性读者的梦想,匮乏老旧得令人失望。
很棒,大狮子的文章每篇都给我很多启发!希望我也能给橙雨伞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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