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联合,终止性别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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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一切都只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 | 她故事

24 八月 2020 - 07:08

你好呀,这里是“她故事”栏目,伞伞会在这里向大家分享“她故事写作计划”中的优秀稿件。

今天的这篇,讲述了祖孙三代女性的故事。

 

《阿嬷·阿秋·阿玲》

 

作者:八角

 

她年轻时曾在戏台子唱过戏,现在偶尔有时喝白酒或洋酒喝醉了,便会唱上两句,咿咿呀呀的戏腔,小一辈的听不懂。

“阿嬷,你喝醉了,别唱咯。”读大一的孙女抬起盯着手机屏幕的的脑袋,有些无奈地笑,怕楼上的爸爸下来怪奶奶大晚上地“发疯”,打扰到自己和客人喝茶。

老人不听,靠着椅子背歪着头,依旧自顾自地唱着。

“阿玲,行过来一点,阿嬷和你讲个事。”老人醉醺醺地,忽然向孙女招招手。阿玲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上前。

“你知道,你阿妈是怎么到我们这里来的吗……”她闭着眼,细细碎碎地念叨,似在仔细回忆。

“那天落大雨,你阿妈从湖南被卖到隔壁村荒废的石头厂里面,唔知怎么样就跑出来了,光着脚在公路跑,跑到我们村的时候遇到一个叔公。你妈妈求那个叔公救救自己,那个叔公却听都不听。”这个苍老的女人闭着眼睛,讲到叔公的时候笑着摇了摇头,“最后是你阿公把她救下来的,带到了我们家。”

阿玲惊了一惊,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些。她觉得自己活到十七八岁了,第一次离妈妈这么近。她想问些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的是“阿嬷,你喝醉咯。”

“阿玲,阿嬷唔喝酒,腿会痛。年轻的时候摔到了,到现在都痛。”老人皱着眉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句说了无数遍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是阿公背着你下山,所以救了你一命的。阿嬷,你早点睡觉,今天我先上去咯。”

老人砸吧了一下嘴,一下一下地点点头。

图/《相爱相亲》

阿玲还是没忍住,走上楼和妈妈说了阿嬷告诉自己的那些事。

少秋坐在自己的房间,听见女儿突然提起那件事,有些吃惊又带着些许抱怨,“你阿嬷怎么和你说这些。”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不过你也不小了,知道这些也没什么。”

“在我来到你们家之前,你爸爸娶过一个女人,她在很早的时候就因为心脏病死了,留下了你大哥。你阿嬷当时很反对我到你们家,是你阿公把阿嬷劝住了,但是你阿嬷说,要我嫁给你爸爸,要不然就赶我走。”

少秋那时十七八岁,作为家里的长姐想要出去打工补贴一下家用,却被人贩子骗到了广东边角的一个穷苦小山村。好不容易从狼窝出来了,却仿佛重新掉入了虎穴。

“那时我高中刚毕业,而你爸爸已经是一个娶过老婆的,二十四五岁的男人了。我内心很不甘,但也只能答应。可是,你爸爸却悄悄和我说,愿意帮我联系在湖南的父母,让他们把我接走。”

在黄土胚搭成的小破屋子里,用河水洗过晒干的竹子碎条被插在墙缝里,噼里啪啦地燃着。火光仿佛也有温度,温热地印在两人的脸上,年轻的男人望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着。

“不久过后,你外公外婆就找到我了——那时候我家比你爸爸家的条件要好很多。要走的那天,我不知道怎么了,偷偷地对你爸说,让他等我,不要娶别人。”少秋说到这里时眉眼低垂,辨不出哀乐。

“后来我还是回来了,也许不是因为爱,但我还是回来了。我第二次怀孕后,你爸爸决定出去打工,为你快要出世的小哥做点准备。你爸爸出门后,我过得很苦,但你阿公对我真的很好。”阿玲发现妈妈的眼眶有点红了。

图/《相爱相亲》

少秋已经很显孕了,瘦瘦小小的她要挺着大肚子去河边洗衣服,还要照顾刚学会走路的大儿子,但是家婆和小姑都不肯帮忙,宁愿坐在门口闲聊看热闹都不愿意搭把手。她一狠心,把还在大哭的儿子锁在房里,自己又急匆匆地拎着一桶衣服去河边。

那时候的河水清澈又冰凉,从她的指尖滑过,她忍着眼泪,独自默默地搓着衣服。

“那时候过年都没有我们现在平时吃得好,我总是吃不饱。但你阿公经常背着你阿嬷给我送吃的,还对我说,阿秋,想吃什么就和我说,我去帮你买。可是后来,你阿公生病了,咽喉癌,想吃口香糖,我都没办法买给他,因为钱都在你阿嬷那里,你阿嬷不愿意买。”提起那个带给自己少有的温暖的人的离去,少秋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掉下来。

二十年多前的老屋子是有房梁的,不高不矮。当少秋第二次发现家公被病痛折磨得太辛苦而想要上吊时,她慌得急忙把他救下来,然后像个孩子那般嚎啕大哭,几乎是哀求着叫他不要想不开。家公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虚弱又苍白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少秋的背。

“你二哥见过你阿公,如果记得清,也会知道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少秋定了定,继续说:“但是在我们家入新房之前,你阿嬷都很不喜欢我,连带着不喜欢你二哥和小哥。那时候你大姑从香港回来,你阿嬷炒了很多菜,好吃的全部放在了你大姑那边。还没开饭前你二哥想要吃几粒花生米,伸手去抓,结果你阿嬷直接拿把手握成拳头用指节敲你二哥的脑袋,恶狠狠地说这是给你大姑吃的。你二哥痛得掉了眼泪,我在旁边看着,眼泪也一下子就出来了。”

阿玲从未想到,平时看起来和阿嬷和和气气的妈妈,背后有这么多纠缠。人们总喜欢用水来形容女人,但她觉得自己的妈妈像一座山,不是雄壮,而是坚强。

第二天醒过来,阿玲感觉自己的生活隐隐有了些变化。

当阿玲拿了个大包心白菜给阿嬷,告诉她这是对面的阿婆给自己家的时候,阿嬷说了一句他们怎么这么会,又低低地说,“如果你阿公还在,我们家也可以种出这么好的菜。”

从前阿玲只想到一个孤独的阿嬷——在大家都出门工作学习时要独自打理菜园和几只母鸡的年迈的她,夜晚万籁俱寂时家家袅袅炊烟起时独自烧火吃晚饭的她,走路一拐一拐很慢的她。今天,阿玲还想到了那个不给阿公口香糖的她,一个因为几粒花生米敲二哥脑袋的她。

阿玲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图/《相爱相亲》

年要结束了,大家第二天就要离开老家,继续奔忙了。

圆桌上,大家都有些贪恋家人团聚的热闹与温暖。一家人和和乐乐地吃着说着,气氛融洽。

“我和你们说,等阿丰,阿盛,阿同结婚了,我一人要准备两千块红包,一个都不少。” 阿嬷或许又喝多了,啪一下放下酒杯就开口。

阿玲听到阿嬷说到了自己的三个哥哥,却唯独没有提起自己,没有什么表情地,埋着头默默扒饭。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她倒觉得无所谓了。

阿玲的爸爸停住了夹菜的手,把碗放下,“你知道吗,隔壁的婆太因为说要给孙子买玉而没有给孙女买,现在孙女已经不肯叫她了。”阿爸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你不要等阿玲不肯叫你了,你才知道后悔。”

饭后,桌面一片狼藉。阿嬷的酒还没喝完,迷迷糊糊地喊,“阿玲!来把碗收掉。”

阿玲从前总是主动地把碗和桌面收拾干净,这次却不知道在生什么气,闷闷地坐在一楼的房间里面。在生阿嬷的气吗,还是在生自己的气呢?

阿嬷看阿玲没有回应自己,就有些艰难缓慢地撑起了自己的身子,一跛一跛地走进阿玲在的房间。她眯着眼睛,满身酒气地开口,“你这是在生我的气吗。”

阿玲先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后抬起头认真地看向自己的阿嬷,“哥哥们这么好,你让哥哥们帮你洗碗吧。”

“好,好,我自己洗。”老人怒极反笑,转身慢慢地回到饭桌,没有说话,也没有唱戏。

阿玲坐在房间的床上,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地看着独自在暖光下喝着酒的阿嬷。

这一瞬,阿玲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自己总是笨拙地对阿嬷好,在大家散去时默默收拾碗筷,倔强地要等到阿嬷喝完酒去睡觉了自己才上楼;知道阿嬷只喜欢吃甜甜的龙眼,每个夏天都要摘很多剥好给她吃。原来,这一切都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就全都没有意义了。

可是阿嬷曾经也是女孩子啊。阿玲想不懂。

少秋突然出现在阿玲的房间门口,“阿玲,你现在还小,很多事想不明白。” 她逆着光轻轻地开口,“但是你要知道,对阿嬷好,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阿玲似乎听明白了,但她依旧一言不发。

她想,自己下次还是会洗碗的吧。

但这次不想,一点也不想。

图/《82年生的金智英》

那个夜晚,阿玲在阳台吹着风,望着浓稠夜色想了许多。她脑海里浮现了许多片段,这些片段用蒙太奇的手法被拼接成了一场电影。那是关于她十几岁年华里喜怒哀乐片段的电影。

她想起来几个月前自己还在高三,有次晚自习的时候偷偷跑出来坐在操场的石头椅子上哭——心里嚎啕大哭而表面只是默不作声地泪流满面的那种哭。前一天的自己和爸爸通电话,当听到爸爸的那句“你要好好加油啊,不要让我的惊喜变成了惊吓”的时候阿玲便有些崩溃,也记不清他后面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大概也是自己是他的希望这样那样的话。当时她只是努力平静地说,“其实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棒,我很普通。”

是为什么想哭呢?是因为妈妈的那句话吧。

晚自习下课的阿玲习惯性地打电话给妈妈——和妈妈聊天总有一种舒服放松的感觉。那天晚上,在成排黄色的插卡座机面前,阿玲心里暖暖地听着妈妈的挂念,只是当听到那句“你不要在意你爸爸说的那些话,尽力就好了”时,她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倒下了、碎掉了,也许是自己这么久以来强撑的坚强不复存在了吧。

咸咸苦苦的眼泪是从心底漫上眼眶的,她几乎是逃一般挂了电话,小跑向与教室相反的那条路,把自己藏在被阴影罩着的石椅子上。

椅子孤零零的,她也孤零零的。

她边哭,边想到了自己每天下午跑完操急匆匆又气喘吁吁地奔回宿舍的身影,想到了自己跑过学校的四季园时音乐石头放的那首陈奕迅的《梦想天空格外蓝》,想到了自己在孤傲的路上奔跑的无数个瞬间。 

她的父母在深圳拼搏。不是工作,而是拼搏。因为父母工作的变动,阿玲小学六年转了六次学,深圳三次,湖南一次,老家两次。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她就和两个哥哥回老家读书,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留守儿童”。

老家淳朴自然无添加,与之相应的,是教育的落后与些许野蛮。陆陆续续地,两个哥哥初中没毕业就不愿再读了,而她却像石缝里顽强生存的不知名小草,硬是用不信命的韧劲以还不错的成绩考进市里最好的高中里面的重点班。

父母提起阿玲,语气里总充满骄傲。但是阿玲知道,自己再也平凡不过了。到了市里,班上全都是各方面都十分优秀的同学,大概只有对比之后才知道自己的能力吧。

高考的结果不出阿玲所料,高出高分优先投档线四五十分的她,上了个不好不差的本科。阿玲知道这就是自己真正的水平了,可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的失望。

那时候的阿玲突然想起了一句话:人有三次成长,第一次是发现父母的平凡,然后是发现自己的平凡,最后是发现子女的平凡。

原来不知不觉父亲已经到了第三个阶段了啊。

想到这里,阿玲叹了口气,呲的一声打开易拉罐装菠萝啤酒的拉环,咕噜咕噜地喝了两口。不想喝酒,也不喜欢酒味,但是听说酒是很好的消愁药,所以她只好用菠萝味啤酒饮料来替代了。就着微凉的晚风,大口喝还冰冰凉冒着气泡的橘色啤酒,的确让阿玲的心情好了许多。

阿玲有些好笑地想,真是古人诚不我欺。

阿玲突然想起某个纁夏,扎着羊角辫的自己与三个哥哥在家门口玩耍。家门口种着一棵芒果树,三棵龙眼树。芒果树最高,结出的青芒又大又丝丝甜甜;龙眼树因为是不同年份栽下的,所以大小依次递减。

那年的他们,稚气满满又神气十足地宣布芒果树是大哥的,最小的那棵龙眼树是最小的阿秋的,其他的两棵也按照年龄来分。

忽然很怀念儿时的春彩翠微,雨沫云苗,怀念那个无忧无虑,即使得到最弱小的那颗龙眼树也依旧笑得仿若皎皎萝月的自己。

阿秋从阳台往下望去,发现自己的那棵龙眼树不知何时也茁壮而挺拔了。在夜色与朦胧灯光中,兀自独立。

图/图虫

 

 

 

P.S. 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部分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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