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联合,终止性别暴力

一位武汉医生想去太阳下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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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武汉医生想去太阳下走走

16 三月 2020 - 20:03

编者按:
今年的三八妇女节异于往常。
在疫情的影响下,每一位女性的生活都或多或少地发生着改变。
我们想要聚焦这些改变,推出了“三八特别专题”,用文字记录下不同职业的女性在疫情期间的“她故事”。
今天的故事来自一位武汉医生,她叫文璐。

 

一个月内,文璐发生了三次岗位调动。1月19日,她被调到隔离病房,治疗确诊的肺炎病人;2月12日,被调至医务处,进行其他专科病人住院的协调工作;再到采访当天,22日上午,她从医务处被调到急诊科,负责肿瘤科的急诊和一些肿瘤病人的收治。

文璐是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下称“武汉协和医院”)肿瘤科的医生。新冠肺炎爆发以来,她一直处于连轴转的状态,每天的工作内容,都根据医院的形势变化来调整。


忙碌与无序,是医院每个人最近的常态。

 

△文璐医生提供的现场照片


文璐努力地去与这种无序抗衡。在医务处工作时,她曾接待了一队安徽来的医疗组。他们不熟悉医院环境,此前也未接诊过新型肺炎病人,需要她从中协调。


小到地方口音带来的沟通问题,大到呼吸机出故障或数量不够,都要打电话及时解决。有一次,医疗组有人晚上下了夜班,临时叫不到车,也没有提前联系车队,解决办法同样是给她打电话。“我们每天不停地在打电话。”
那段时间,文璐基本上没有休息,半夜两点钟接到电话,也要立刻爬起来去处理。到后来,她索性手机不离身了,整个人24小时待命。


她生怕错过一通电话,事情就会脱离掌控。 

 

疫情爆发前后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文璐并非没有预感。

早在去年12月中旬,她就有听说,医院的呼吸科及感染科均有病人入院治疗,病因不明。各科室间在私底下口口相传,大家猜测为一种肺炎传染病,但具体是什么病毒,什么类型,以前就有,还是最新发现,都不明确。

12月30日晚,与文璐同科室的谢琳卡医生在内部群里发出警示,称华南海鲜市场多人患上不明肺炎。随后,截图从这个443人的微信群流传出去。

1月初,谢琳卡的警示被武汉警方认定为“造谣”。

 

 

1月20日,钟南山院士证实新冠肺炎人传人。

一时间,疑似感染者大量涌进武汉各大医院,确诊人数飙升,病床一位难求。文璐刚上一线那会儿,每天都有很多人向她打电话求助,但她没有权利带人直接住院。

没有任何医生有权利这样做。想要住院,只能先走发热门诊,经过筛查,符合标准,才能统一调配入院。

文璐记得,她曾接到一位老患者的求助电话,说他的爱人可能感染了,病情较重,反复去了各家医院但都人满为患,没办法做核酸检测,更不能住院。

文璐觉得特别无能为力,“我知道他应该住院,应该马上住院,但我没有办法。”

老患者的爱人当晚就在家里去世了。

第二天早上,文璐在电话里得知了这个消息。震惊还没落地,老患者又说,他的儿子也感染了。儿子是独生子,二十多岁,那段时间住在外面的宾馆。

文璐的直觉告诉她,这样不行。她决定帮一把,便让老患者带儿子来医院,把能做的检查都做一下。检查结果出来,儿子的病情同样十分严重,但除了给儿子开一点口服药,减轻下症状以外,文璐什么都做不了。

儿子离开医院后没过多久,又给文璐打了电话。他回不去宾馆了。傍晚六七点,他开车抵达宾馆门口,看见了贴在前厅玻璃门上的白色封条。怎么办?儿子说,他只能开着车,停在协和医院发热门诊的门口,坐在车里,坐一晚上。

 


△武汉协和医院发热门诊门口  每经记者 张建 摄


重新回忆起这段故事,仍然让文璐发出几声叹息。

好在,老病人的儿子还是幸运的,第二天,社区帮助他联系了汉口医院。直到采访当天,他仍在治疗中。文璐每天都会询问他的病情,并尽可能地安慰他,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了。

还有更多人,则没有儿子这样的运气。文璐听说过很多人,他们无法就诊,住不了院,在弄清楚自己有没有得病前可能就死掉了。

文璐和她的同事们没有多少时间去缅怀这些死亡。她们紧绷着一根神经,把注意力全放到工作上,同事间也较少聊天。有时候,文璐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绪还在不在身体里,她像是快要麻木了。

唯有开会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要讲些什么,忽然的沉默间,所有人的情绪一下子滑下崩溃的边缘。 

 

被改变的生活


文璐喜欢散步,天气好的时候,到公园里、绿道上走一走,晒晒太阳。这个朴素的爱好现在成了奢求。
疫情当前,人们的生活都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化,更别说身处抗疫一线的她了。

接到被调去隔离病房的通知时,文璐主动去剪了头发。医用的三级防护服帽子体积有限,若是不剪,防护服难以把头部完全包裹进去,而所有掉在外面的头发,都会造成污染。

平时的工作也变得极其折磨。走进隔离病房,意味着你要穿上三级防护服,戴上口罩、护目镜,全身密不透风。在这种情况下工作并不好受,不仅又憋又闷,交流都成问题。你说话的时候,其他人听不见,病人讲话的时候你也很难听清楚。

“穿防护服的时候就要靠吼。”文璐说。但戴着口罩,本身就处于比较缺氧的状态,吼起来,更考验肺活量。

 

△文璐医生提供的现场照片

 

一般来说,防护服穿4个小时,就已经够闷了,但为了节省防护服,文璐身边的很多同事会把一个工作班延长到8小时。

防护服、口罩这些标准的医疗物资并不充足,甚至一直都比较缺。协和医院每天发放的防护服数目是一定的,根据当天上班的人次定量发放;发放的时候也相当严格,医护人员只有在马上前往红区前才能领到。非医疗防护的物资则没有这么紧张。

对文璐来说,每天吃什么,也成了一个不定数。

医院食堂会统一供应饭食,至于菜色,则取决于这段时间外界人士的捐赠。今天有人捐酸奶,那么接下来几天,每天中午就有酸奶喝。有段时间,文璐还吃到了别人捐来的果冻和周黑鸭。还有段时间,文璐发现食堂里的菜一点肉都没有,过几天又出现。

“政府有时候会给我们发一点,有时候依赖别人的程度大一点,”文璐说,“我说的不一定对。”

有时候,文璐也在家吃饭,都是一些比较简单的样式。超市关闭了,但社区会供应一点菜,可以分发给居民;网上也有快送服务,能把东西送到小区门口。虽然有限,但还能买得到。

这已经是封城之后莫大的抚慰了:“能买到这些东西,说明城市至少还在运转中。” 



无法挽回的伤痛

1月23日,被称“九省通衢”的武汉宣布封城。

在严格的抗疫政策下,文璐惊喜地发现,情况在一天天好转。这一点,从发热门诊的人数大大减少能看出来,从她接到求助电话的频次大大降低也能看出来。

网上公布的确诊数字涨慢一点,她的信心就多一点。城市的公共系统在复健,人们回归正常生活的日子似乎近在眼前。

 


△2月23日下午,武汉协和医院发热门诊输液室空空如也 每经记者 张建 摄


同时,文璐也无比清楚,疫情带来的伤痛会永远给这块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们留下一块疤。

2月22号,协和医院发放了肿瘤科的急诊。此前,医院的病房全被用来接治肺炎病人,那些需要住院化疗的肿瘤患者,只能在家里吃口服的化疗药,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急诊开放的第一天,也只能先接待需要止痛药的病人,以及在居家时期病情恶化,必须得马上进行治疗的病人。还有很多病人,体内的肿瘤原本是可治愈的,但因为疫情延长了治疗时间,便有可能无法再治愈。

这些都是无可挽回的伤害。

疫情同样对人的心理产生了难以恢复的磨损。文璐有一天早上醒来,心情挺好,因为疫情在逐渐好转。随后,她看见当天的确诊数目突然上涨了15000多例,差点两眼一黑,直到细看原因才缓和过来。

“可能现在造成情绪影响的水平线比较低,任何一件事都会引起心情的波动。”文璐笑着解释说,“其实这些情绪问题,我知道是哪些原因造成的。虽然说有问题,但还不至于造成多大的危害。我情绪不好,但没有影响到我的工作,对吧?所以我倒还可以接受。”

比起医护人员,病人的情绪则更加崩溃。文璐所在的肿瘤科已经开通了心理咨询的热线,但在她看来,这一措施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这种心理咨询,不是聊个三五分钟就能解决的问题,至少每个人一个小时。我就一部电话,我一个人一天就算24小时不停,也只能咨询24个病人的问题,更何况一个病人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小时可以解决的。”

解决问题需要艰难而漫长的努力,但对文璐而言,后续的处理后续再说,现在,她只无比期待着疫情结束那天的到来。

3月8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湖北省新增确诊41例,新增治愈出院病例1543例;湖北省外新增3例,均为境外输入。3月3日数据显示,全国(除港澳台)范围复工指数已达57.42%。

数字带给人们重振旗鼓的勇气。

被问到“疫情结束后最想干什么”时,文璐在电话那头迟疑一会儿,接着笑了起来:

“去阳光下走一走吧。”

 

 

作者:西瓜季节

P.S. 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部分图片来源网络。

(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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