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联合,终止性别暴力

一个范雨素,和千万万万个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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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范雨素,和千万万万个她们

27 四月 2017 - 13:04
故事
 
在抹完好几波眼泪后,终于深呼吸一大口,伸手敲下这篇文字。
 
眼泪为一篇名为《我是范雨素》的文字而流。这是在北京做育儿嫂的范雨素大姐,亲笔写就的自己的命运小传。
 
“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
 
瞧,多赞的文笔,多酷的开篇。
 
这位从小就喜爱读报看书的前任乡村小学民办老师,在20岁那年,无法再忍受“坐井观天的枯燥日子”,离开家乡湖北,北上首都。
 
这场漂泊,如今一晃就是22年光阴。从想要赤脚走天涯的少女,到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工作家庭,人情冷暖,雨素大姐悉数道来,字里行间有着一种介于严肃与调侃之间的鲜明的个人风格,有趣又让人难过,克制又饱含温度。
 
要知道,写文字,好看容易,温暖却难。因为温度,需要作者深深的慈悲。
 
在这“神州大地的旮旮旯旯”,范雨素的故事,也是千万名家政大姐的故事,也可能是我们每个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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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范雨素,和千万万万个她们
 
女人
 
范雨素的异性缘似乎并不很走运。
 
从她记事起,父亲就像个“大树的影子”,“看得见,但没有用”。
 
“父亲不说话,身体不好,也干不了体力活。屋里五个娃子,全靠母亲一个人支撑。”
 
20岁出走北京,她却发现理想照不进现实,“挣点钱只是能让自己饿不死”。她感觉自己在蹉跎,于是草草把自己嫁了。尔后,是两个女儿的相继出生。
 
婚后五六年,当时的丈夫开始酗酒打人。由于实在受不了家暴,她决然离开。
 
“如果把这几十年的新闻连起来看,你会发现,在没有农民工进城打工之前,就是约1990年之前,中国农村妇女的自杀率世界第一。一哭二闹三上吊嘛。自从可以打工,报纸上说,农民女人不自杀了。可是又出现了一个奇葩词汇,‘无妈村’。农村女人不自杀了,都逃跑了。”爱看报的范雨素这样总结。
 
我此前接触过的不少家政大姐,也有着十分相似的感触。
 
“以前受了气无处跑,娘家也回不了。现在,至少我可以出来打工,躲得远远的。自己挣了钱,回老家也不会再被人看不起。”有位来自陕西的家政大姐曾这样对我说。她的一个姐姐,就是因为面对家暴“无处跑”,选择了自杀。
 
 
如今,即使很多农村女性在面对家暴时,有了选择说不的自由;然而能够下定决心带着孩子离开“那个男人”的女性,无论城乡,都仍然需要很大的勇气。
 
范雨素做到了。
 
带着两个女儿,她回了老家湖北襄阳。当地农村,依然固守着不少“五千年的三纲五常”,其中最让她伤心的,是“成年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
 
母亲爱她和两个外孙女,却也只能说,大外孙女不上学了,不要紧,自己会每天求告老天爷,祈求老天爷给她一条生路。
 
然而哥哥的冷脸和避之犹恐不及,让她迅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于是,带着两个女儿,范雨素重回北京,做起了育儿嫂。
 
母亲
 
母亲,是范雨素最服气的人。
 
因为能说会道,她的母亲做了40年妇女主任;81岁高龄,还因征地不公,跟着村民队伍去维权。在家庭中,母亲还以一己之力撑起了这个家,含辛茹苦抚养五个孩子长大。
 
当范雨素带着两个女儿回到老家时,见过大风大浪的母亲脸上没有异样,只是沉着地说:不怕。
 
“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爱着我们了。”范雨素写下了这样的话。
 
在她看来,母亲这五个孩子,没有一个省心的。
 
大姐智障、早逝,二姐小儿麻痹,大哥几番折腾仍旧逃不脱在家种地尔后外出打工的命运,二哥本前程大好却迷上了赌博。范雨素是母亲在40岁生下的健康女儿,也并不循规蹈矩。
 
在范雨素眼里,母亲是农村的强者。母亲今年参与的维权,是因生产队征地而起。
 
“一亩地,二万二就全部买断。人均地本来就很少,少数不会打工的人,怎么活下去?没有当权者愿意想这些,没有人愿意想灵魂。神州大地的每个旮旮旯旯都是这样,都认命了。”
 
即使是“农村强者的女儿”,当站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范雨素身上的标签也只有“村里人”。城乡的巨大差异,让她冷暖自知,又只能慢慢地安之若素。
 
然而,凭着睿智与人生经验的积累,如今的她已能客观面对这种城乡之间的摩擦与冲击。她知道自己可能会“经常受到城里人的白眼和欺侮”,也亲见过那些“城里人”的不正直与卑微。
 
“这时,我想:是不是人遇到比自己弱的人就欺负,能取得生理上的快感?或者是基因复制?从那时起,我有了一个念头,我碰到每一个和我一样的弱者,就向他们传递爱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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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范雨素,和千万万万个她们
 
女儿
 
范雨素原名范菊人,因为从小就爱看书,12岁那年自作主张,改了名字。
 
六七岁时,她就学会了看小说;八岁时,看懂了一本竖版繁体字的《西游记》,“没有一个人发现过,也没有一个人表扬过我,我自己为自己自豪”。
 
在一餐啃两个红薯的童年时光里,只要有小说相伴,范雨素觉得自己就是幸福的。那时的她还得出一个道理:一个人如果感受不到生活的满足和幸福,那就是小说看得太少了。
 
书读太多似乎也“不好”。范大姐说她“膨胀了”,想去“赤脚走天涯”。
 
于是在12岁那年暑假,她给家里留下一张字条,去海南看世界去了。浪荡三个月再回家乡,封建思想冲上来包围住她,让她再也“没脸上学”了。
 
怎么办?母亲让二儿子给小女儿谋了一份在偏远小学当民办老师的工作。之后如何风雨飘泊,范雨素都保持着读书看报的习惯。
 
从一行又一行铅字中,她“走天涯”,也悟出了很多道理。她知道让孩子、尤其是女儿,读书的重要性。
 
大女儿似乎遗传了母亲的这个好天分,同样很早就学会了看小说。于是这些年,范雨素陆陆续续从潘家园、旧货市场、废品收购站,搬回家共计一千多斤书。因为“论斤卖便宜,有些书又很新甚至还未拆封”。
 
“一本书从来没有人看过,跟一个人从没有好好活过一样,看着心疼。”她写道。
 
读书可以改变灵魂,也可以改变命运。
 
因为爱读书,即使没有上过学,即使在14岁那年就开始做苦工、学技能,如今刚满20岁的大女儿,已经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一家文化公司“年薪九万的白领”。
 
范雨素很自豪。她觉得,一定是母亲在家乡的祈求,有了回应。
 
作家
 
如今,每月六千元的工资,住家照看一名女婴,一周回家一次,大女儿照看小女儿。人到中年的范雨素,似乎已经熬过了青春时代的腥风血雨。
 
她开始用稀松平常的笔调来记录那些苦难。
 
用纸和笔,拉拉杂杂竟已写下十万字。这是两个家庭的真实故事,她如是说。记录真实到“每一个人都可以考证”的自己的前半生,范雨素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从未写过文章的她,早已给自己这本长篇小说想好了名字,叫《久别重逢》。
 
一位媒体同行在朋友圈转发这篇自传时说,那一定是一本值得尊敬的“让人心疼的书”。
 
然而,若将这十万字手稿整理出来敲进电脑,住家的育儿嫂可没有时间。“要猴年马月,我很忙。”范雨素说。
 
但她觉得,“活着就要做点和吃饭无关的事”。
 
瞧,四十多年过去了,范大姐心中的理想火苗从未熄灭。有理想在,就会有有暖阳照进来。
 
 
 
作者 高欣
 
社会新闻记者、作家。新闻学、传播学、社会学专业背景,长期关注社会民生与群体生态。编著有《怒放的地丁花——家政工口述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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