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联合,终止性别暴力

一次让我不适的“身体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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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让我不适的“身体检查”

9 十月 2020 - 08:10

一个让人不悦的视频

广州的夏天是黏腻的,燥热和暑湿穿透薄衫惹人心烦。

许云他们教室的空调不巧坏了,她低着头数着滴落到桌子上的汗滴:“什么破大学”。

上边临床概论老师在放“身体检查”的教学视频,播到医生解开“病人”胸前扣子这一段儿,他解开了她的上衣,露出了幼圆的、雪白的乳房。

连同模特的五官和表情,加上周围的布景,绿墙白床单,没有丝毫情欲感。

许云的脸有点烧,教室里迎来私语的小高潮,有些骚动,多是男生的小声讨论,女生彼此无言地交换眼神儿,继续盯着投影。

突然,下课铃声响了,老师按了暂停键。

许云舒了口气,心想:老师肯定会趁着下课直接跳过胸部检查这一块吧。

就像小时候看电影那样,到露骨部分,老师适时出现,在遗憾声中拖动进度条,跳过最迷人那一段。

但是他没有,他在许云的眼光紧密包围之下,打了一个电话,抽了一根烟,三次漫不经心地踱过讲台,却没有丝毫拽动进度条的迹象。

上课铃声响了。老师走上讲台用鼠标戳了开始键,视频里的男医生开始给这位女“病人”进行胸部检查,

许云模糊地想起书本上的描述:检查者的手指和手掌平置在乳房上,用指腹轻施压力,以旋转或来回滑动......

教室里很安静,许云心里一阵烦躁,她抬不起头,难以把自己的目光安放在投影之上。

她刷着手机走了会儿神儿。

视频画外音说道:腹部检查。许云余光瞟到医生的手离开胸部,她才抬头看一看投影。

“都腹部检查了,为什么不把胸盖起来。”她压低怒火嘀咕着,视频上“病人”的病号服系上了前几颗扣子,但依旧从下面被掀起老高,胸部大半暴露在镜头之下。

愤怒取代了惊慌失措,让许云有了一口镇定去看看躺在那儿的那个女生。

或者叫女人?一副很青涩的面孔,无名指上却套着一颗钻戒。

饱满的面颊和身体,如同婴儿一般圆润透亮。憨厚的唇,下塌的鼻,略宽的眼,没有朝气的脸,拘谨的动作。

还有,许云一眼就洞穿的那种感觉:

脸上是迷惘、些许呆滞、任人摆布的神情。

就是那种感觉:人群中最被忽视的那一个、总是在奉献的那一个、也理所当然被人认为应当奉献的那一个。

许云皱着眉毛,轻骂了一声:“卧槽。”

声音有点大,给讲台上的男老师听到了,她一转脸对上了老师的眼神儿,那眼神儿里的严厉和责怪让许云刚刚酝酿的火儿蹭蹭地往上冒,

她低头又抬头,用挑衅的眼神儿狠狠地盯回这个在一众白发苍苍的教授中略显青涩的老师。

“那个女生!那个蓝色头发的女生,来来来,你站起来。”老师隔着两三排同学冲许云喊,盖过了视频的解说声。

全班人的目光集中到许云身上来。

许云心里在抖,但仍然故作镇定,她知道程小美和郭嘉都在看。她仰着头站了起来,依旧愤怒地盯着老师。

“看个视频你说了多少句脏话?不看你出去,不要在这里影响其他同学。心思不纯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许云的心被那个脏字狠狠地戳了一下,撑着桌子站起来,心脏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一字一顿:“老师,操你x。”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许云自己。

老师脸气的煞白了,声音克制:“你赶快出去。”

下课了,黄丽丽找到许云。

-“许云,你至于吗?那就是个教学视频,医生是没有性别的。”

黄丽丽是许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她常常觉得许云的世界过于细腻,整天想些有的没的,有点迷人,又有点头痛。

-“医生是没有性别的?那是因为病人生病了,真的生病了,不得不看医生,但这是一个教学视频,明明可以换成男患者,就不会显得这么奇怪了。”

黄丽丽顿了一下,她心里当时确实感觉到奇怪,但是她很快安慰自己,这是一项教学活动。

-“换了男患者,还能乳房检查吗?”

-“我们是不是学了阴茎和睾丸检查?女患者怎么演示这一部分?”

黄丽丽被驳得无话可说,但这是争辩,她又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声音提高了几个度:“许云你就是屁事儿多,想的多。”

许云心里清楚,她这是虚张声势,但她咽不下这口气:“你总是没事儿没事儿,我就问你,今天咱们学校要拍这个视频,要你全裸出镜,还要被全国的医学生观摩,你拍不拍!你就说你拍不拍?”

黄丽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转头看着许云那样子:小脸儿通红、嘴唇紧绷、身体前倾,噗呲一声乐了。

许云像一拳打到橡皮泥上,突然感觉到无趣:“不说了,去吃饭吧。”

她们爬上四楼,食堂最贵的一层。

坐定开饭,黄丽丽拿眼神儿示意许云看后面:“我可真羡慕小美啊,我们是来上学的,她就是来享受人生的。”

许云没回头就知道程小美爸妈又来送饭了,真矫情,都大学了,一个星期还跑过来一次,大盒小盒往外拿,怕是不知道他们没来的时候,自己女儿在外面吃喝玩乐不知道多爽。

许云有点酸:“她发朋友圈绝对屏蔽她爸妈。整天满广州逛网红餐厅,她妈看了还来送饭?”

黄丽丽说:“你就是嫉妒。”

许云没在意这揶揄,表情变得严肃:“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那视频里,被检查的人如果换成程小美或者曹玉,你觉得哪个更奇怪?”

黄丽丽脑子里没有办法形成那副画面:娇嫩贵气的程小美躺在那朴素的床上。

像被雷劈了一下,突然懂了:“永远不可能是程小美这种,但常常是曹玉这种。”

许云:“这个视频更像是一个任务,大家都不太想接受的任务,觉得视频里的那个女孩很隐秘地被欺负了,

因为她看起来温顺,没有人宠爱,不够受欢迎,很容易妥协。”

黄丽丽犹豫不定了一下,继续说:

“你就是在说曹玉吧。上次程小美说,她们宿舍有人睡觉打呼噜,要换宿舍,她去了咱们宿舍,问了一句:‘谁愿意跟我换一下宿舍呀?我们宿舍晚上有点吵,我睡不着。’

“你看这话问的,她不愿意遭罪,我们就愿意?

“没人搭理她,她也就没再问其他三个人,只去问了曹玉,我当时觉得曹玉怪可怜的,大家都觉得她最好说话吧,说难听点就是最不怕得罪。”

程小美刚好吃完,走过来很亲热地跟许云打了招呼,许云回了一个很甜很甜的笑容:“吃完了呀。”

“对呀~先走啦~”

程小美走远后,黄丽丽冲着许云翻了个白眼:“你是认真在跟她交朋友吗?”

许云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郭嘉。”

 

视频前夜的故事

许云失眠了,辅导员约了她明天见面,说要谈一谈“临概课上的意外事件”。

她侧躺着,把整个身体贴上墙,绷紧肌肉保持着,再突然放松,据说这样可以把自己弄到很累很累就自然入睡。

曹玉钻进了她的脑子,那个黑黑的、有些干枯的女生,一口四川乡音。

许云有几天失眠,早上很早去教室,不知道多早,早到教室管理员还没打开教室门,

她就站在那里神情恍惚地发呆,偶然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身影伫立,迎着早晨苍白的阳光读着英语。瘦小的身躯,还有在阳光下泛黄的头发,在嘴里重复了许多遍的某一个单词。

在漫长的等待时间里,许云没有一次想走过去搭讪,直到教师管理员来开门,两个人在进门的短暂相遇时相互微笑,

有一次交错过去的时候,许云的书突然掉散一地,曹玉慌张地蹲下捡书,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许云不说话,但心里知道书是自己没有拿稳。

曹玉继续学习,许云继续发呆。

之后每次拿奖学金的时候,在大教室的讲台上,大家并排站着领奖,许云都会看看身旁,没有曹玉。

曹玉就是那个每个班都有的那个又努力又刻苦却又平凡又不安的那个女孩。

许云尽量不去想她,也不去看她,看她就会愧疚又心疼。

室友的一声梦话把许云从思绪里拉回来,她突然开始嘲笑自己:“我到底是哪里来的优越感去心疼曹玉?”

“临概课意外事件”的前一天晚上,许云约郭嘉去看电影,郭嘉说:“不如你喊上程小美,咱们一起去。”

许云暗恋郭嘉,郭平暗恋程小美,就是这么个事儿。

许云心知肚明,不过喜欢就是这样啊:让喜欢的人开心就好了。

许云喊上程小美,三个人亲亲热热去看电影。

许云看着比平时更开心的郭平,他话变少了、脸更爱红了、偶然冒出几个精彩的笑话,她虽然难过,但也跟着大笑。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郭平这个学期的晚归纪录已经爆了,再加上他想跟程小美多呆一会儿,于是他撺掇许云和程小美她们一起从学校后面的小路绕回去,钻一个不高的铁丝网,郭嘉和哥们叫它秘密基地,那里还有他垫好的砖。

三个人走在黑暗的小道上,唱歌、尖声大笑,空气中弥漫着沿途荷糖的清香,一切都像青春一般美好和张扬。

快到树荫掩映下的“秘密基地”,

突然,

走在前面的郭嘉突然停下来,回头求助般地看看许云又看看程小美。

树影里走出两个人,梳着大背头,叼着烟,表情轻佻地看着他们仨。

许云心里咯噔一下:来者不善。

郭嘉把她俩拦在身后,自己往前走,高个儿大背头一脚跨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许云捏了一把汗。

“你想干什么?”

“哥们儿看你带俩美女,肯定有钱啊。借给兄弟一点,不然你们今晚可能要吃点苦头了。”

大背头边说,边掏出一把刀,比水果刀更长,让许云想起夏天家里用的西瓜刀,用来砍西瓜,利落。

许云和程小美胳膊累着胳膊,站得很近,许云能感觉到程小美在发抖,死命掐着她的手。许云不敢看大背头,眼神只敢悄悄地绕过去,轻飘飘落在他肩头,又滑向地面,湿漉漉的杂草和黝黑的泥土散发着不合时宜的清淡芬芳。

所有人都在看郭嘉,等他做决定。

郭嘉咬了一下嘴唇,那是犹豫不决的信号。她抬头看看月亮,真圆啊,真亮啊。

突然,她听见郭嘉说:“我卡里只有两千块钱了,我去学校ATM取,你们也不想要微信转账吧。”

大背头拿着刀在手心里拍了两下:“也行,你去取,这俩姑娘留下,给钱放人。”

郭嘉回头看看她俩,许云看回去,郭嘉却没有接住她的眼神,迅速移开了。他指着程小美说:“这姑娘都吓哭了,先送她回去,留一个人就够了吧。”

她看见郭嘉一把拽过程小美,大背头让开路给他们走了。

看着他俩钻过钢丝网,消失在黑暗之中,树叶的窸窣声渐渐消失。

许云在月色里怔了一阵儿,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对面站着的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仿佛此刻正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她在幽凉的月夜里静默地嘶吼。

日积月累的陪伴和默默付出对你郭嘉来说什么都不算吗?

郭嘉手里拿着两千块钱出现了,很俗套地说:“一手交钱一手换人。”眼睛没有看许云。

矮一点的背头从许云背后捏了一把她的屁股,顺势往前推。

许云反应过来之后,转头要去踹人,被郭嘉拉住手腕,死命往学校里面拽,声音低沉地像公狗发怒:“你不要命,我还要。”

回忆到这里,许云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课上动怒,她不是心疼视频里的那个女孩儿,心疼她可能是被迫当了模特;她也不是在心疼曹玉,心疼大家都不在意她的感受;她在心疼自己,被郭嘉轻易“抛弃”的自己。

因为没那么好,没那美,没那么贵,没那么优秀,就轻易在你眼里变得,理所应当接受大家都不想要的东西吗?

 

视频背后的故事

辅导员在给男朋友打电话,看见许云来了又娇嗔了两句就挂掉了。

“许云,说说吧,你昨天怎么了?有没有什么想解释的。”

许云不说话,一整夜没合眼,整张脸都是僵的,说不动话。

辅导员继续说:“我可是帮你跑了几个领导,厚着脸皮跟人求情,把你前两年的奖学金证书都调出来给人看了哈,你知不知道顶撞教授要记过的,而且你这个情节还很恶劣。”

“看那老师那么年轻,我以为他还没评上教授呢。”许云笑着说。

“笑啥,还笑?你觉得还不严重是不是?学院领导给了个警告。”辅导员假装板起了脸。

许云突然觉得很难过,她染了一头蓝毛,但内心里按循规蹈矩的三好学生要求自己。

她捂着脸哭了,眼泪顺着掌心铺满整张脸,不停从指缝里流出来。

“杨老师,前一天晚上我被小混混摸屁股了。”许云的哭腔在抖,辅导员听得心颤。

“就我跟郭嘉还有程小美我们出去看电影,回来的时候说要走小路,钻那个铁丝网,在那碰见两个混混,拿着长刀。”许云哭的喘不过气来。

“郭嘉说要回去取钱,他就把我留在那里了,只有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只有最不重要的我留在那里了,程小美就被安全护送回去了,我是没有她长得美,家里有钱,娇娇弱弱的,让人想保护。凭这个我就该被留在那里吗?”

许云开始张着嘴大哭。

“我看到视频上那个女孩子,就感觉到有一群人把她送上了这张检查床。谁都不想上的一张床,我觉得她好委屈,好可怜。说是教学视频,谁愿意拍呢?”

“我不懂老师为什么要放这样的视频,他还说我脏,被那个狗逼小混混摸了屁股之后,我冲水冲到后半夜......呜呜呜呜呜呜。”她呜咽起来,伤心到不懂得礼貌。

大概有半个钟吧,办公室里只有许云的呜咽声。

辅导员给她递纸,揉揉她的蓝色头发:“许云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

许云的心像被轻轻摸了一下,她抬头看着辅导员。

“到底是谁把你留在那里的呢?”辅导员继续问。

“郭嘉。”

“还有吗?”

“没有了,就是郭嘉啊,他跟人说要把我留在那的。”

“真的没有别人了吗?把你留在那里的人只有郭嘉吗?”

“程小美吗?她不说话就是默认。”

“还有呢?”辅导员继续平静地发问。

许云像被人捏住心脏似得紧张,沉默良久:

“还有我自己。”

许云静默了一会儿,自言自语:“我可以说不的,就算郭嘉眼里我该留在那里,但是当时我明明可以说不的。”

 “视频里的那个女孩也可以说不的,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她会说不的。”辅导员轻柔又坚定地说。

“你要自己学会保护自己呀,就算别人把你放在不重要的位置。你是有这个能力的,好吗?”

最后辅导员带着许云去警察局录了口供,交代她去办公室给教授道歉。

大概一个星期之后,郭嘉给许云发微信:“云啊,想去长隆不,这周末你喊上程小美,咱们三个一起。”

许云郑重地打下:“不”。

那时候她正从美发店里回到学校,她看着学校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仿佛稳定又安全。

突然一张脸蹿出来,对着许云说:“嘿,丫头,头发怎么染回来了?”

许云认出来她是省医院脑科的主任,去年实习的时候还被她批评头发太张扬。

许云盯着她的脸良久,有点熟悉,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主任,你有没有看过天津医科大拍的那一版身体检查视频......你别生气哈,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跟那个模特好像啊......”

眼前这个不漂亮却威严的女人,噗呲一声,掩面笑了:“多久的视频了还给你们放?你眼神儿真毒,那个人就是我。”

许云眼珠子都要瞪掉了:“主任你是天津医科毕业的啊?”

“对呀,没错儿。”

“你当时为啥要拍那个...”

“给钱啊!还表扬啊,大家都想去,最后还是因为我最白选上去的。”主任丝毫没顾忌,发出爽朗的笑声。

许云呆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你可要好好学习啊,实习时候我就看出你最机灵了。”

“一定的。”

 

P.S. 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部分图片来源网络。

 

 

作者 张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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