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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独立蜕变成了被拯救,视姿态为生命变成了狗血玛丽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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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独立蜕变成了被拯救,视姿态为生命变成了狗血玛丽苏

18 七月 2017 - 13:07
(橙雨伞公益)《我的前半生》这部由亦舒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开播20多集以来,被喷被骂,却未能阻挡其蹭蹭上涨的收视率。关于原著与电视剧版本的分歧,很多人已经探讨过了。
 
最典型的论调是,电视剧编剧把亦舒笔下“视姿态为生命”的子君变成了“为婚姻放弃教养的泼妇”,电影明星变成了颜值普通的小三,再加上爱上闺蜜男友的狗血故事。
 
尽管大家对编剧提出了种种不满和吐槽,但有一点似乎是大家都默许了,那就是,再怎么不堪,这至少是一部关于女性独立的故事。
 
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只需要问自己:罗子君是在谁的带领下成长的?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能透射出这整部剧的价值观,换句话说,这到底是一部关于“离婚女性重新审视自我,活出精彩”的正能量故事,抑或是一部“离婚女性被渣男抛弃,被真命天子拯救”的玛丽苏电视剧。
 
原著里,贺涵这个角色叫作“翟有道”,亦舒笔下的子君遇见瞿有道,是在一切安顿好之后:那时的她,已经全然能够独立生活了。换句话说,她离婚后经历的重生,全是靠自己对生活和婚姻的审视。
 
纵然她崩溃过,但那一段过程,她是独自走过的。而正是这段孤独而艰难的过程,让她真真正正成为张爱玲笔下的“赤条条走在天底下”的人,使她成为了一个能够独立站稳脚跟的女性。
 
也是这样一个独立成熟、蜕变后的子君,被翟有道所青睐,为她的前半生划上了个不错的句号。
 
比如,在刚得知丈夫出轨后,阿姨劝她喝汤的时候,她的“转念一想”已经展露出新生儿般的坚强:
 
“喝碗肉汤,暖暖身子,天气冷。”阿萍说道。
 
我本来想推开碗,后来一转念,想到梦中那女人的狰狞相:嗯,有人巴不得我死,我怎么瞑目?
 
一手抄起碗,喝得干干净净,呛咳起来。
 
而电视剧版本里,当子君赖在唐晶家足不出户,茶饭不思的时候,是贺涵带着食物空降到子君面前,劝着她吃下去。
  
再比如,原著里,子君去办公室找唐晶,唐晶有会议要开,子君望着唐晶的办公环境,忽然间悟到了一种自力更生的安全感:
 
我没有立即离开,缓缓打量她的办公室。
 
一百尺多点的房间在中环的租值已经很可观了。写字台颇大,堆满了文件,一大束笔、打字机、茶杯,另一角的茶几上堆满杂志,外套与手袋就扔在一边。我替她抬起外套,一看牌子,还是华伦天奴的呢,为她挂起。
 
上班的女人也就像男人一样,需要婢妾服侍。 
 
这份工作不简单,唐晶真能干,到底是怎么去应付的?
 
以前我并没有来过唐晶的办公室,今天有种温馨与安全感,坐下来竟不大想离开。
而电视剧版本里,离婚后的子君足不出户,萎靡不振,根本不知如何改变现状。是贺涵空降到她面前,好言好语一番劝,拖着她来感受职场氛围。
 
 
在争夺孩子抚养权的法庭上,子君家庭内部状况百出,眼看着官司即将失败,是贺涵拿着那份关键性的证据出现在面前。在子君第一份工作夭折后,是贺涵指导着她成功拿下鞋店销售员的工作。在子君实现了事业上的初步成功后,是贺涵动用了人脉关系为子君争取到了企划部的工作。就连对于和老金的感情,贺涵也要插一脚...
 
电视剧里,是贺涵是贺涵还是贺涵。
 
可以说从始至终,贺涵都是一个救世主般的人物,我们的子君,不像是经历了自我觉醒,反而更像是被贺涵“改造”的物品,是个巴巴等着被拯救的无脑玛丽苏。
 
说到底,子君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实现自我成长——她从未在暗夜里独行,而是一直被人牵引着走。与其说她靠自己成为了一个独立女性,不如说她只是把对丈夫的依赖转变成了对另一个男人的依赖。
 
果不其然,在电视剧里,面对贺涵超级英雄式的关怀和帮助,子君一下子就爱上了他。
 
 
若我们从头开始回顾,会发现子君和贺涵俨然像一对欢喜冤家,从一开始的互看不顺眼,到后来的忽然来电。这样的故事架构,颇有几分“霸道总裁爱上我”式的套路。
 
这也进一步说明,与其说电视剧《我的前半生》一个关于女性独立的励志剧,不如说它更像是个充满浪漫幻想的爱情故事。
 
而这样的故事,正中许多观众的下怀。女观众们再一次把靳东饰演的贺涵捧为男神,期待着在自己的人生里也能出现一个这样的人,有钱有颜,还能顺便拯救她们的人生。
 
满屏夸耀贺涵的弹幕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疑问。困难的时候,有个人生导师帮助你扶持你,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就扯到独不独立的事上了?
 
可这位子君的老师, 这个在大家眼里,帅气多金,霸道总裁,有点傲娇的贺涵,真的是子君实现独立路上的贵人吗?
 
让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表面上鼓励女性独立自主的贺涵,言语间却流露着对女性难以掩饰的偏见:
 
再比如,在子君得知丈夫出轨时,他觉得子君活该:他把离婚归咎于子君的不思进取,把它比喻为是子君输了一场战役。
 
 
这些话的背后,是对家庭主妇价值的否定。
 
纵然电视剧版本的子君形象的的确有丑化家庭主妇之嫌, 我们依旧能从各个细节窥探出子君不是一个挥金如土,只顾吃喝玩乐不顾家庭的人。
 
她知道儿子爱吃的红豆饼在哪家超市有卖(虽然这是试探丈夫的借口,但由此能看出她对孩子是上心的)。她提出去欧洲的“文艺复兴路线”让孩子长见识。她在上班前给丈夫挑选衣服。她甚至还迎合了丈夫“不喜欢女人喝酒”的价值观,婚后滴酒未沾。
 
 
罗子君和唐晶一样,亦是大学毕业,亦是勤勤恳恳地工作了半年。是遇到陈俊生之后,在丈夫的要求下为了家庭放弃了工作,而子君的这些牺牲,在贺涵眼里,是一文不值的。
 
就算陈俊生违背了婚姻诺言,就算陈俊生一年只有20多天陪伴在孩子身边,在贺涵眼里,这场婚姻的失败,和丈夫的失职,和第三者的介入没有关系,而通通归咎于这位家庭主妇的“人祸”。
 
在贺涵眼里,子君这样的家庭主妇是毫无价值的,是活该被抛弃的。
 
然而,家庭主妇真的毫无价值吗?
 
论量化,一个称职的全职主妇=一个合格的育婴师+培训师+理财师+采购师+厨师。有机构算过,在中国全职主妇的年薪应该有21万。
 
近年来,许多学者和议员都提出了“家务劳动有偿化“的概念,主张家务劳动应该和社会劳动一样,都享有工作报酬。
 
台湾就于2002年提出“家务补给”的提案,虽然此方案最终因为“都是一家人,谈钱伤感情”而未被通过,此举亦唤醒了社会民众对于家庭主妇价值的肯定。
 
而论质,价值就更不可估量了。对家庭成员的悉心照料,维护和稳定家庭关系,给家庭注入爱和温暖,这些都是花多少钱请保姆都换不来的。
 
就连“小三”凌玲都能明白子君对这个家的作用:
 
 
可见,完美“霸道总裁”式的人设下,依旧充满着对女性的刻板印象。
 
对于贺涵的槽点,与其说这是编剧的疏忽,不如说这是社会环境对女性的陷阱。
 
男人希望女性回归家庭,打理家务照顾孩子,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庭。可同时,又要求她们保持冰雪可人,最好能继续和丈夫谈天说地。一旦有一个环节没做好,就等于拱手礼让了自己的丈夫,她们若是输了这场战役,就是“活该被出轨”。
 
而这一切,不仅是对女性对禁锢,亦是对男性的绑架。结婚十几年的俊生对新欢说出“我也需要有人分担”的抱怨,他以为让妻子回归家庭是通往幸福的捷径,殊不知剥夺了妻子的工作的机会,也让自己变得不堪重负。
 
家庭的责任,不应该夫妻任何一方独自承担,甚至男性也是这其中的受害者。
 
陈俊生对新欢抱怨辛苦
 
而这样的“男性气质”带来的束缚,子君的丈夫俊生亦是受害者。他一方面希望妻子貌美如花自己负责赚钱养家,希望她能不那么辛苦;一方面又不堪重负,感叹自己也是个“普通人”。
 
至于另一个男主贺涵,有网友分析,贺涵后来之所以爱上子君,是因为他的“优秀作品”唐晶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教导,而贺涵偏偏享受好为人师的过程,所以选择了尚未雕琢的子君。“我爱你,但你不能比我强”,亦是贺涵个性里致命的一环,让他在爱情中受到“强大”这一要求的束缚。
 
写到这里,忽然觉得眼前讨论的这些似曾相识,原来,大约一百年前,鲁迅先生写过一篇叫《伤逝》的小说,女主角也叫子君,讲的亦是同样的故事。
 
这位子君,是个不折不扣的自由女性,曾在婚前放下“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的豪言。她和同样向往自由的涓生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两人理所当然地步入婚姻殿堂。然而,婚后子君在婚后渐渐“失去了自我”,丈夫涓生觉得子君的魅力不在,便和她提出离婚,伤心欲绝的子君不久便去世了,在子君的葬礼上,涓生惭愧不已。
 
然而,仔细想想,恋爱时意气风发的妻子,在婚后没了生机,这中间到底是谁的错呢?
 
嗯,不是子君的错,甚至也不是俊生或涓生的错。
 
是封建礼教对女性对束缚,是“男主外女主内“的社会规训,是““愿你与我谈情说爱”和““希望你伺候好我”之间的不可调和矛盾。
 
是“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和”希望你能分担重担”之前无奈的悖论。
 
100年前,鲁迅笔下的涓生,责怪子君婚后变得不再自由,正如100年后,电视剧《我的前半生》的观众们,责怪子君是个不可理喻的“绝望主妇”。
 
这是百年前子君的悲哀,亦是今日子君的悲哀。
 
作者 提图 :伦敦政治经济大学 性别研究学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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