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联合,终止性别暴力

我爸把汽油浇到了我妈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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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汽油浇到了我妈头上

29 六月 2018 - 08:06
(橙雨伞公益)因多次参与性别暴力案件的报道,我对家暴案件“当事人”的家庭成员——子女,有着深刻的同情,也深知每天生活在家暴语境中的孩子,会遭遇怎样的身心伤害。
 
但从包头采访完回到呼市的当晚,我还是陷入了难以入眠的绝望:
 
为被家暴拖垮的这三个家庭,也为身处“深渊”而无力自救的男孩,更为漠视这个群体而鲜有作为的社会。
 
父亲把汽油浇到了母亲的头上
 
你很难把眼前这个礼数周到、常以调侃口吻作答,努力呈现“硬汉”姿态、貌似玩世不恭的酷酷男孩,和五年半前那个不停向小姨哭诉、因无法忍受父母间的暴力,准备跳楼自杀的脆弱男童联系在一起。
 
2017 年 5 月 29 日,年仅 14 周岁的小径(化名),正在家里享受端午小长假。
 
上午十点多种,伴随着浓烈的汽油气息,父亲推开房门走进。
 
 “我一闻到他身上的汽油味,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用语言交流,14 年间的相处,就可以让小径意识到,父亲会对母亲做出什么......
 
而这种“默契意会”的背后,又是由怎样令人心碎的残酷现实铸就。
 
 
一个多小时之前,正在妹妹超市帮忙的刘国艳,一抬眼,看到匆匆走进来的丈夫。
 
 “他手里拿着一个装绿茶的饮料瓶,上来就往我头上浇。”
 
多次离婚未果的刘国艳,此前一天,因实在不堪忍受丈夫的暴力,选择了在妹妹家留宿。
 
不料,第二天一早九点,丈夫便寻到超市。
 
瞬间弥漫开来的浓烈气味,让刘国艳意识到液体的属性。她开始挣扎着从柜台往外跑,却被丈夫发力阻挡着。
 
 “好不容易挣扎到门口,一把被追过来的丈夫,按在超市侧面的玻璃门前,点燃了打火机……”
 
妹妹焦翠(化名)回忆道。
 
参与救治的医院记录显示:
 
刘国艳“头面颈、双上肢、躯干汽油火焰烧伤 45 %( Ⅲ、35 %深 Ⅱ ),中度吸入性损伤”。
 
6 月 2 日,她做了第一次植皮手术,接下来还需要做多次手术才有可能基本“自理”。
 
 一把火烧毁三个家庭
 
在刘国艳出事前,比姐姐小三岁的焦翠,一直过着安逸祥和的生活。
 
8 岁的乖巧女儿,学习好的“一塌糊涂”;善解人意的丈夫,更是极尽宠爱娇惯。焦翠在家里可称是“说一不二”的霸主。
 
然而,这把被姐夫燃起的汽油之火,刹那间,改变了三个家庭的命运。
 
“事发的第一时间,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把唯一的姐姐救活!不管之后面临什么,卖房子、卖车也要豁出去;因为只要姐姐活下来,我外甥就还有个妈!”
 
但显然,一年多的煎熬过后,直面内心,焦翠的想法已经动摇。
 
 
不知道她是为曾经的选择“后悔”,还是被善后的“无力”击垮,她只是反复地“絮叨”,当初在医院时,哪些大夫曾劝自己考虑清楚再做“抉择”。
 
在“死扛”过两个月危险期后,刘国艳终于“活”了下来;但同时,除却社会各界的捐助,也让整个家庭拉下了四五十万的“饥荒”(即亏空)。
 
“他们当初的小家,除了打架,就是酗酒,没有攒下一分存款。
 
“出事后,大到救命钱,小到外甥的房租,都要由我负担;各种各样的奔走应承,也要由我出面。我力不从心时,自然就会向老公‘求助’。”
 
按照焦翠的描述,暴力事件对自己小家的蚕食,是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渗透的。
 
从今年开始,身为“女儿奴”的宠女狂魔老公,开始动手打自己的女儿。
 
“他也得有个出口吧!”
 
而刘国艳 75 岁的老父亲,更成了此次家暴事件的“间接”受害人。
 
因为无法自理的大女儿,一出院就被送到他这里。因无钱聘请保姆,耄耋之年的老人,在幼时一把屎一把尿把女儿拉扯大,临老,却又要回归到“护工”的角色。
 
老人一顿寻常的午饭,除了几小碟子的咸菜外,就只有几块黑乎乎鱼干模样的东西,令人唏嘘。
 
焦翠说,如果不是父亲有过五六年当兵的经历,加之后来的公安从业背景,换做其他老人,精神早就崩溃了。
 
“母亲早年去世,父亲一人每月有 3 千元退休金;不出这事,父亲本来可以活得很悠闲,可现在……”
 
 在迷茫不安中被迫辍学
 
结婚四五年后便被家暴“裹挟”的刘国艳,迟迟没有离婚,恰如大多数“自甘”在家暴家庭苟活的女人一样,都言称是“为了孩子”。
 
“他周一到周五是晚上喝,周末是从早上到晚上一直喝。然后便是当着儿子的面,把我往卧室拖……”
 
肢体暴力加婚内强奸,一直让刘国艳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很长一段时期,她曾试图带着儿子睡觉以逃脱性暴力,最终换回的却是更大的伤害。
 
 
《白丝带》
 
 
“我原来是向着我妈说的,但我爸会连我一起打。后来他俩再打,我就不言声了。”
 
小径回忆道。
 
这个在采访中,常常以诘问句式应答的 14 岁男孩,内心充满了极度的不安全感,却还试图将自己“包装”成无所畏惧的样子;只有不经意间的发问,才能窥见他的心声。
 
“如果家里存在家暴的情形,能有什么方式帮救呢?”
 
“如果我真的写下目睹家暴儿童的感受,对其他孩子或家长,真会有改变吗?”
 
“被大火烧伤后,一般多少年后会恢复自理?”
 
憧憬的种子,在他荒芜的心中,并没有完全灭死。
 
 “浇油事件”发生时,小径正在就读初二;随后他以“会被同学欺负”为名,放弃上学。在舅舅费力为他转到一所职高不久,他便因“和同学互殴”被请了家长。
 
看着伤痕遍布的小径和同学,家人并不知道,在暴力环境中成长的孩子,暴力常会成为“代际传递模式”。
 
事发后,因拒绝与母亲、姥爷同住,小径一直处于“监护空当”,成为辍学儿童。
 
 
不久前,当得知要卖掉老房为母亲手术筹款时,小径发出了“父亲入狱、母亲残疾,我已经没有家了,再把房子卖掉,我就更没有家了”的抗议。
 
或许这时,人们才意识到,他选择独自居于老房,是其内心深处,将它视为“家”的载体。
 
 
“其实他们俩我都恨”
 
与妈妈、小姨、法律援助律师塔拉的想法不同,当这些人列数父亲“罄竹难书”的罪行时,小径并未表现出对父亲应有的“仇视”,倒是对伤残的母亲,更没有人们所期待的“悲悯”。
 
“他其实两个人都恨!认为是他们共同毁了自己的正常生活。”
 
焦翠充满重挫感的慨叹:
 
“其实他妈妈当初是为了他才维持完整的家”。
 
但小径显然不领这个情。
 
他坦言,既然每周至少有三次以上的冲突,还不如当初选择分开,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
 
与小径几个小时的访谈过程,刘国艳坚持蜷缩床上“旁听”;下颚及腋下的瘢痕粘连,让她无法承受毛巾被之重,但她仍坚守一旁。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只要他能好,怎么都行!”
 
借助这次访谈,她获得了与儿子几小时“长处”的机会,而寻常,她的电话可能都会被拒接。
 
“冷酷”与“冷漠”标签下,深深的无助与无力,是小径,这个在 9 岁曾期冀以自杀逃避家暴的目睹家暴男孩,留给人的最真实影像。
 
他倾诉过,他交流过,他求助过,但最终的悲剧还是不期而至。
 
其实,更应反思的是这个社会。
 
我们,为小径这样的目睹家暴儿童群体,有做过些什么?
 
采访结束时,小径问道:
 
如果在发达国家和地区,抑或通过社会的推动,我们的机制健全了,像类似自己这样的家暴家庭,会有什么样的境遇?
 
“会有家暴庇护所,你可以和妈妈选择逃脱;
 
“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让你爸爸不得靠近;
 
“会有父母教育中心,让你父母同时接受帮助;
 
“会有儿童心理干预中心,让你随时可以倾诉;
 
“会有戒酒疗愈中心,帮你父亲戒断酒瘾。因为在某种角度,他只是个病人,按照你们的描述,只有在酒后他才施暴,因此他其实也是个受害人……”
 
当听到“蓝图”最后一句描述时,小径的眼睛亮了一下,或许在心中,他从未接受对父亲的“恶魔”定义。
 
不该被忽视的“受虐”群体
 
据 2015 年全国妇联的一项调查表明:
 
中国 2.7 亿个家庭中大约有 30 %存在家庭暴力,有 16 %的女性承认遭受过配偶的暴力,14.4 %的男性承认打过配偶。   
 
美国“每年超过三百万儿童目睹父母间暴力”,“13 - 27 %的成年人”表示,“在儿童期目睹过父母间躯体冲突”。
 
联合国发布的《2013 暴力侵害儿童全球调查报告》表明,全球每年“约有 1.33 亿至 2.75 亿的儿童亲眼目睹发生在其父母之间的某些形式的暴力行为”。
 
目睹家暴儿童——这个以小径为代表的、曾经被长久忽视甚至漠视的特殊群体。
 
怎样从政府层面建制,尽快完善儿童照顾中心、父母教育机构、儿童支持小组、危机家庭访问制度等等,停止“虐待”,是当下社会应该高度重视的课题。
 
北京尚衡(呼和浩特)律师所主任王玉琳表示:
 
“今后在我们的个案援助中,将会在司法程序之外,更加关注目睹家暴儿童的心理需求。”
 
注: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部分图片来源网络。
 
 
作者 张倩
 
前北京青年报深度报道资深记者,长期从事法律和人物新闻报道,并以调查深度报道见长
 
 
(特约专栏,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白丝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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