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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意淫下的女神群像:不是圣母,就是怨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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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意淫下的女神群像:不是圣母,就是怨妇

8 五月 2019 - 00:05

【编者按】

小时候看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长大点看希腊神话,总有这样的印象在:

为什么继母都是坏人?女巫为何伤害别人?

为什么希腊神话里的女神要么傻白甜,要么无恶不作?

后来才明白,在尚且久远的年代,受到精英教育的往往是男性,而我所看到的这些人物形象,也都是出自他们之手,是他们视角下的女性。

为了让女性更符合他们的预期,他们刻画了诸多文学艺术中的“反面教材”,来驯化现实生活中的女性。

“中世纪以前, 欧洲只有10%的人会读写,其中女人可谓少之又少。”

直到18世纪,人类才拥有了第一家女子学校,即美国的伯利恒女子神学院。

正因为千百年来,女性,尤其是广大贫苦女性,普遍没有受教育权,所以文学作品中女性形象的最初塑造,大都是由颇具精英意识的男性来执行的。

图/《雅典学院》

比如涵盖大量女神书写的希腊神话,最早只是口耳相传的民间传说。

希腊情爱女神阿佛洛狄特(编者注:在罗马神话中对应“维纳斯”),在没有成为希腊女神之前,其前身是美索不达米亚女神伊南娜,早在公元前4000年到3100年,便被古苏美尔人当作生殖、丰沃、性感、美丽、战争和公正的象征来祭拜。

伊南娜

关于她的传说很多,且都或多或少地体现了原始农业社会的女权风貌——当时的女性,在婚姻,教育和商贸中,拥有和男性平等的地位,直到公元前2300年,随着萨尔贡王朝的入侵,这种平等性才逐渐消失。

到了古希腊的时代,像赫西奥德,荷马那样的古希腊诗人,和希腊后来的诗人和剧作家,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以及罗马诗人奥维德等,他们无一例外是男性。

他们把各路古老神话当成民间采样应用起来,加以文学润色,变形加工,才最终形成了对西方文学,绘画,建筑,哲学,分析心理学等等影响深远的希腊神话。

 

男人笔下的女神都不是神

希腊神话中,典型的女神有两类:

一类是貌美、温顺、忠诚、脑洞窄小的傻白甜,比如永世的处女,健康女神赫斯提;永世的玉女,青春女神赫柏;永世的母亲,母性之神勒托等等。

另一类则是邪恶,危险,好奇心重,嫉妒心强,有暴力和食人倾向,欲壑难填的妖艳贱货。

如果把前者和后者缝合起来,当成一个完整的女人来看,前者可以说是彼时男性眼中的理想女性化身,而后者,无疑是住在这个化身里的蟹居兽——因此后者往往又是献给前者的反面教材。

左:青春女神赫柏(宙斯与赫拉之女)

右:海妖塞壬(通过歌声诱惑海员)

这么说,是因为古希腊人信奉希腊神话,如同基督徒相信上帝,所以希腊神话不仅具有高度的文学和戏剧价值,还有不可磨灭的教化作用。

反面教材的一个目的是强化其“原罪”,所以就有了纺织女神阿尼克尔, 在纺织比赛中,傲慢地挑战智慧女神雅典娜,因此被雅典娜变成了蜘蛛;

宙斯之妻赫拉,嫉恨宙斯的众多情人,割其眼皮,杀其子嗣,把其中一个情人变成了吃掉自己孩子的食人魔,把另一个情人变成了熊,因此被世人当成了女魔;

宙斯与其妻赫拉,赫拉是掌管婚姻与生育的神,也是一夫一妻制的坚决捍卫者,图/Pinterest

就连雅典娜也有罪,因为嫉妒比她长得漂亮的美杜莎,便把美杜莎变成了蛇发妖怪。

没办法,在一个女性只能把纺织手艺和美貌作为竞争资源的时代,“嫉妒”自然成了一大原罪。

所有这些罪,似乎都比不上潘多拉的罪大。

潘多拉 图/Wikipedia

据说潘多拉是人间第一个女人。

在她还没有出现时,丛林一片祥和,野兽和虫豸和平相处,男人们在诸神相伴的黄昏里,手撕生肉,夜枕兽皮,男男相惜,岁月静好。

无奈普罗米修斯却不听天父宙斯的话,偷偷把“火”盗了出来,还送给了这些男人。宙斯大怒,将普罗米修斯绑在一块石头上,让巨大的天鹰叼啄他的肝脏。

饱受折磨的普罗米修斯,图/Punishment

这肉体的苦还不够,宙斯还要造一个异性来惩罚他的灵魂,她就是外表美丽、心如蛇蝎的潘多拉。

宙斯把潘多拉嫁给了普罗米修斯的弟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潘多拉不听普罗米修斯和丈夫的忠告,打开了宙斯送的结婚礼物——一只神秘的盒子,结果人类的一切苦难,便像滔滔祸水一样,从盒子里奔泻出来,怎么挡都挡不住,最后只剩下“希望”,绝望地躺在漆黑无边的空盒子里,像死去的星辰在苦海中的倒影,若有如无。

图/The Historian's Hut

“潘多拉的盒子”,似乎在说,女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灾难的化身,是瘟疫和世间不幸的传播者,仅仅只是因为“她那好奇的天性”,所以女人不应有好奇之心。

神话,原本只是杜撰。

可一旦被文采斐然的诗人们撰写成书,被卓越的石匠琢进大理石,被出色的画家绘入金碧辉煌的皇宫和教廷,众口铄金,色彩斑斓,久而久之,就不再是只是神话;而成了固若金汤的真言,甚至成为女性“历史”的一部分。

比如潘多拉的其中一个版本,就是在希腊呤诵诗人赫西奥德的《神谱》里找到的。

赫西奥德靠朗诵史诗和英雄颂歌为生,文辞分外优美,所以他的版本就比那些阿猫阿狗的手抄本有力。

但文辞再怎么沉博绝丽,红颜祸水的潘多拉,毕竟不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女人,甚至连“人”都不是。

 

以前读书都是为了嫁人

希腊神话流行的年代,希腊已经是一个初级的公民社会,建立了人类最早的民主制度,出现了像毕达哥拉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那样的哲学家,诗歌和戏剧也达到了彼时金字塔的高度,但女性的地位却非常低。

家境条件好的男孩,学习读写、数学、荷马史诗和七弦琴; 出身相仿的女孩,却只能学习音乐、舞蹈和体操。

《雅典学院》中的数学家毕达哥拉斯

为女孩提供的教育,皆在打造一个未来的妻子,母亲,女仆或女管家。

女婴经常被抛弃,女孩平均出嫁年龄在13到14岁之间,即经期来潮之后。女孩出嫁时必须是处女,丈夫必须经其父选拔,没有父亲的女孩,选夫出嫁之事,则由男性监护人全权代劳。

丈夫拥有对妻子的绝对统治权,因为就连亚里士多德都说:

“女人在处理重大问题时,往往缺乏智力”。

图/First Photography

妻子必须绝对忠诚于丈夫,但丈夫可以拥有住家情人,拜访交际花,或光顾妓院。妻子若有外遇,丈夫可公然杀死妻子的情人,且免受法律追究。妻子可以被丈夫无理由“休妻”,只需退还嫁妆即可。

父亲也有权力为女儿退婚,并将女儿许配给更有钱的丈夫,但女儿却不能继承父亲的财产(斯巴达女性除外),不能立遗嘱,死后所有财产归丈夫所有。

女人更不能参与公共政策讨论和公共事务,也没有投票权……

这一整套压制女性的规规条条,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源远流长的古希腊文明,只有极少数女性留下了芳名,她们是诗人萨福,哲学家阿勒特,户卡尼亚、物理学家Agnodice of Ahens等。

古希腊女同性恋诗人萨福,西方女同性恋(lesbian)一词,来源于她的居住地莱斯博斯岛(lesbos),图/Wikipedia

要想让绝大多数女性安于现状,并屈服于男权社会准则,反面教材就显得极为重要。

通过反面教材,女性才能比较清晰地意识到自身那些被视为“与生俱来”的原罪:好奇心,善妒,水性杨花,拥有性欲,不够贤良,母性不够爆棚等等,继而把它们识别出来,并像错线的钩花一样,从自己的皮肤中一一剔掉。

而被反面教材驯化的过程,基本上就是这几千年来的女性成长过程。

古希腊历史学家色诺芬尼在他的著作《经济论》中,就将女孩的成长过程比喻为“小雌马的驯化”过程,而婚姻则是这个成长过程的最终果实。

即使是宙斯的女儿,情爱女神阿佛洛狄特也不能逃脱这个驯化过程。

希腊神话中的“阿佛洛狄特”,相对应于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图/WIkipedia

她被描绘为腹黑,善骗的好色之徒,不知羞耻地下凡采蜜,与凡间男人调情做爱,公然炫耀自己的性能力,还用诡计诱惑了一位特洛伊的王子:

“她站在他面前,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女。”

她甚至还蛊惑了她的兄弟,战神阿瑞斯,在火神的宫殿里,她让其兄和火神的妻子通奸。调情也好,通奸也好,虽然男人们也有份,追算起来,却都是她的错,因为她是女人。

宙斯为了驯化这个女儿,下了一个毒咒:所有被情爱女神蛊惑,并堕入爱河的凡间女人,将必死无疑,即使怀了神的孩子也不例外。

牛津大学的考古学家,女性历史的研究者Dessa Meehan注解道:

“你看,女人都是不可相信的,连女神都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凡夫俗女?

所以把女人们锁在房间里,让她们远离情欲干扰和各种原罪,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上策。”

像情爱女神阿佛洛狄特一样,塞壬也是一个经典的反面教材。

她们是人脸鸟身的尤物;她们弹奏各种乐器,尤其精通竖琴;她们在海上高歌,她们的歌声像她们的名字隐含的那样,幽怨,迷离,缠人不倦。

在《奥德赛》中,大英雄奥德修斯,非得将自己绑在大船的桅杆上,才能逃脱那歌声的诱惑。一般水手没有这种耐力,一旦陷入那幽淼的声音深渊,就会忘了吃饭,以致趴在船头活活饿死。

图/Wikipedia

19世纪的安徒生时代也饱受希腊神话的影响。

为了不让美人鱼(塞壬的一种变形)的诱惑得逞,安徒生干脆让女巫割掉了她的舌头。美人鱼受尽煎熬,无处诉说,最后还变成了泡沫。

英国古典学家玛丽·比尔德有一篇文章《公共场合的女性声音》,论及“女性失声的起源”,引用了《奥德赛》中的一个片段:

奥德修斯在海上疯狂作战,生死未卜,家里只剩下他那忠贞不渝的女人佩内若普和他们的儿子忒勒马科斯。为佩内若普的美貌倾倒,前来求亲的男人络绎不绝。

有一天,佩内若普走出房门,看到一个呤游诗人正在她的一群求婚者面前煽风点火,大唱奥德修斯那样的希腊英雄,如何正遭遇险境,难以归家云云。佩内若普听了,不太高兴,请求诗人换一首歌,此时她的儿子忒勒马科斯发话了:

“母亲,回到你的房间去,去捣鼓你的织布机和女人们的玩意儿吧!说话是男人的事,包括我在内。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才有话语权。”

于是佩内若普就乖乖地回到房间里去了。

潘多拉,情爱女神,塞壬……这些女神之所以被选来做反面教材,皆因她们好奇心重,情欲旺盛,而且还善于发声。

后世流行的各种黑童话,无非是对这些“女性特质”的持续否定和封杀,以此将女性的个体性碾碎、瓦解、溶灌到“生儿育女”的模具里,最终形成男权社会理想的女性形态。

 

被妖魔化的继母与女巫

在格林童话流行的19世纪,“邪恶的继母”成了献给女孩们的反面教材。

为什么是“继母”呢?因为当时的鳏夫,通常会娶比自己小一轮的妻子,有的继母甚至和鳏夫的女儿差不多大,因此容易对其夫前妻之女产生嫉妒之心。

这种心理,或许是人间常情,但黑童话却往往放大它的阴影,并把继母描述成“虚荣,善妒,熟稔巫术,而且还有食人嗜好”的怪物。比如《白雪公主》里的那个皇后,要求猎人把白雪公主杀了之后,把其肝肺带回来,她要把它们放在盐水里煮来吃掉。

白雪公主,图/Candlelight Stories

在格林兄弟的另一个故事《姜饼屋》里,继母和孩子们玩残忍的游戏,等孩子们饿得半死,再把他们引诱到她那女巫似的姜饼屋里,然后把他们吃掉。

为什么继母必须如此邪恶?

美国童话研究者,John L.Loeb学院的教授玛丽亚·塔塔尔给出了一个非常有意味的解释:

“食人的女魔妈们,通过吃掉孩子来补充营养,从而让养分得以回到那具生育过的身体里去——没什么比这种反母性的行为,更能妖魔化女性了。”

与其让生母来承担这种反母性,当然不如“没有血缘关系,妒心重重的继母”更有说服力。

图/《灰姑娘》

继母们于是成了邪恶的替身,一旦被贴上“邪恶”的标签,她们的生活,文化,成长背景,就从一个理性的分析框架中被剔除出来了。

女孩们恨她们,因为怕被吃掉,更怕自己背叛母性,成为像她们那样的食人魔。

黑童话中的很多继母还深谙巫术,因此也被视为与“女巫”同源。

16到17世纪,是欧洲烧女巫的全胜时期,不论男女,都曾为女巫燃薪加柴。彼时留下的不少女巫案例,便是女性被女巫化的证据。后来还被收集采样,制作成黑童话的素材。

图/The Astronauts

女巫被设想成“善于引诱,蛊惑,经常和魔鬼交媾,拥有巫术”的非人类,甚至淹在水里也不会下沉。

而事实上,她们很多不过是游医,单身女人和年老贫穷的单身女人。仅仅是因为不符合男权社会的规范——养儿育女,恪守成规,便成了“女巫”。

“巫术”在《白雪公主》中有三次体现,第一次头带,第二次梳子,第三次毒苹果,所谓的事不过三,确凿无疑。它们和希腊神话中对女性的妖魔化一样,具有摧枯拉朽的时代效应。

而抵御巫术和邪恶的最佳方法,唯有“做一个听话的好女孩”。

女性的主体意识,就这样被抽丝剥茧,最后消融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男权社会,宗教裁判和男权道德的胜利,这便是前现代社会的女性悲歌。

今天,无论在西方也好,在发展中国家也好,大部分女性都能读书识字,有的还受过良好的高等教育,因此辨识文学作品中的性别意识形态,尤其是认清反面教材对女性身心发展的负面影响,变得非常重要;而重塑经典,从事女性自身的文学书写,也必将成为可能。

 

 

 

参考资料:

1、The Growth of Literacy in Western Europe from 1500 to 1800 by Dr. RobertA. Houston

2、When did civilization begin to restrict women’s right by BBC

3、A feminist nightmare: how fearof women haunts our earliest myths by The Conversation

4.Women in Ancient Greece by Ancient History Encyclopedia

5、The Portrayal of Woman inAncient Greek Mythology by Dessa Meehan

 

王梆

资深媒体人,性别研究者。

P.S. 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部分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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