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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恨你。但我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父亲节焦虑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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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恨你。但我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

16 六月 2017 - 02:06
编者按:每年父亲节,“父爱如山”这四个字大约会在我们眼前出现一万次。这一天,每一位成为父亲的人都自带了柔光,排队等着孩子们歌颂。孩子们不管违不违心都得随着大流说几句对父亲的好话,否则恐怕要被戴上不孝的帽子。可是那些曾经被父亲深深伤害过的孩子呢?他们在这一天的焦虑,我们是否体察得到?
 
 
 
缺位的两个父亲
 
我的父亲自己就没有一个好父亲。
 
奶奶说,爷爷是个老好人。脑筋不灵,屡屡被骗,钱是一点也赚不来;手脚却不老实,跟狐朋狗友一起轻薄了村里的姑娘,被别人家里的男丁追着打,吓得他只身逃到东北,撇下奶奶和八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父亲从蹒跚学步开始,便拉扯着弟弟砍柴生火、洗衣做饭。家里总是没米没面,奶奶就让八个孩子挨家挨户地讨,讨不到,就揭不开锅。可哪家愿意总是接济呢?父亲说他讨来讨去,讨到的只有别家的白眼。
 
而我的父亲,其实是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八个孩子中,他是最有出息的那个,为了上大学,其中的辛酸真是数不清楚。他告诉我,饿怕了你就明白了,拼了命也要读书。他从贫穷和屈辱中涅槃而生,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无坚不摧。
 
而我从小,也很少见到父亲。因为他走南闯北、起早贪黑,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唯一的指明灯。他执意要做一个“真男人”,一个我的爷爷没能做到的角色。
 
唯有变强,才配得到尊重
 
父亲对自己要求极高,凡事都必须完美无瑕。这是支撑他尊严最坚实的基础,让他能以自身的优秀去鄙视世间所有的人。
 
但母亲和我的到来打破了他世界的平衡。
 
在他看来,男性代表着坚韧、理性、高等,女性代表着懦弱、无能、下贱。母亲,一个无能的女人,我,一个下贱的延续。我和母亲让他处心积虑营造的完美混入了杂质,他恨我们,恨我们给他带来的不堪。
 
他也想着把我们变好。他给母亲报了一系列培训班,并发誓将我培养成“比男孩还强的女孩”。母亲和我挨过的揍可以证明父亲付出的努力,他对自己有多狠,落在我们身上的巴掌就有多疼。
父亲痛恨所有的弱者,“弱者不配得到尊重,想要被看得起,你就必须变强。”,而变强的路上,必须遭受无数的痛苦和恶意。
 
父亲日日辛劳,家中并不缺钱,但他要锻炼母亲和我“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母亲十几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父亲依然骂她奢侈。“人吃饭就可以活下来,凭什么要吃菜,更别说吃肉呢?”平日里,母亲想偷偷吃鱼,就会被父亲打得求饶。一家三口吃饭,一个素菜,米饭馒头就咸菜。每次父亲啃着馒头时总会怀念地说起旧时光,说他为了偷别人地里的胡萝卜,被吊起来打。“你被吊起来打过吗?就该让你感受感受!”只有家里来客人时,为了证明我们活得有多“光鲜”,父亲才会端上“满汉全席”。
 
同时,他嘲笑所有无法从苦痛中重生的人。被家暴是活该,被强奸是犯贱,抑郁症是吃饱了撑的,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受害者,就说明你是个失败者。痛苦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成了示弱。只有像他这样,隐忍一切,厚积薄发,变身强者,才有资格站在金字塔的顶端,藐视所有人,所有没被凌迟,没能浴血奋战,没能仇恨世界的人。
 
除了嘲笑人,他还嘲笑小动物。父亲宰杀了路上跟随他的小狗,“是谁教它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的?看见我这个陌生人,它就该咬,还傻呵呵跟着?这回给它和它的主人一个教训”;父亲掐死了邻居家小女孩儿的兔子,“自己养的兔子自己不管好,谁还给她送回去啊?下次看她长不长记性”。父亲极其享受那些人失去所爱的痛苦和彷徨,总是满心欢喜地说“是他让这些人成长”。
 
 
没有人会帮它,也没有人会帮你
 
而最让我“成长”的,是小黄。
 
家里养了五年的老狗露露生了崽儿,小黄是八胎中的最后一个。生到它时,露露已经没了力气。小黄挣扎着来到人世,羸弱,黏腻,没有前腿。
 
它的残缺和瘦弱让我有种惺惺相惜的满足感,我背着父母偷偷冲了奶粉灌在眼药水瓶里,一点点地喂它。三个月过去,不知是父母没有发现还是睁只眼闭只眼,小黄健康地长大了。
 
到了该断奶的时候,其他的小狗都被送走了。我鼓起勇气问父亲,我能否留下小黄。
 
"哪个不行,非要他?"父亲的眉毛皱起来了。
 
"我……很喜欢它。"
 
"一个畸形?饭都不会自己吃,你给它把屎把尿啊?"
 
"我可以的!就是我把它喂大的,它现在也活得很好啊。"我说漏了嘴。
 
气压仿佛变低了。父亲从书案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它本来就不该活得好,它生来不如别人,就该被这个世界淘汰。”
 
“我只是想帮帮它……”
 
“你害死了它。不要以为别人会像你帮它一样帮你,这种想法也只会害死你。”
 
“同情这种东西,只会让你软弱。”
 
于是,父亲决定清除我的“弱点”。
 
9岁的我在院里的水泥地上跪了一下午,看着他在院门口一锹一锹地掘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你弱,就该去死,就活该被瞧不起。”他恶狠狠地念着,把我的小黄摔进土坑里,“你看看它的样子,它配活着吗?”。我的腿哆嗦得厉害,我是来求情的,我不能哭。我努力地看过去,想证明我可以坚强,但眼泪还是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夏日发烫的水泥上。我的心凉透了,我知道,小黄活不成了。
 
一锹,一锹,一锹,小黄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轻。父亲擦了把汗,似乎心情格外地好。“还跪着干吗?怪热的,起来吧。”他把器具摆回原位,看我没有动的意思,便又补上一句,“你要敢把它挖出来,我就把露露埋进去。”
 
爱得羞耻,爱的奢侈
 
父亲处心积虑地将我培养成和他一样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成功了。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而随着我逐渐长大,我更是毫不吝啬地向他全方面展示我的恶意。虽然通常我的下场都是一顿毒打,但我知道终有一天,我可以狠狠地伤到他。伤害别人,是强者的特权,而强者无坚不摧。
 
真的无坚不摧吗?
 
我的父亲,他有一个坚硬的壳,没有人能看见里面的柔软,因为展露脆弱,是一个人最大的失策。他是这个家中绝对的强者,仿佛他拥有一切。
 
然而,他却得不到我的爱。
 
我初中时,他似乎猛然发现了我们关系的剑拔弩张,于是冷冰冰地命令我每天要在他回家时亲他的脸颊一下。一个多么机械化的操作,面无表情的他,面无表情的我,胶皮一样僵硬的皮肤,猛地贴上,倏地逃走。他嫉妒母亲和我的亲密无间,于是讽刺这是“下等人浪费生命的体现”,却又要求我亲他时必须停留三秒。
 
一……二……三。这太恶心了。我可以抱着母亲一辈子,却不能亲父亲三秒。于是每天我拖了又拖,躲了又躲,宁愿他狠狠地扇我耳光,也不愿轻轻给他一个吻。
 
一个不标准的吻,换来的也只有耳光。
 
爱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么羞耻,又多么奢侈的事啊。
 
 
这是特权,还是诅咒?
 
后来,我长大了,父亲变老了。他不再那么高大,也不再那么触不可及。有时他甚至已经争不过我,只能甩出几句我毫不在意的威胁。
 
那天,父亲的手机触屏不灵敏,他气得当场用锤子将手机砸烂。听着熟悉的一声声巨响,我突然有些担心前几日工作着便莫名昏倒的父亲。
 
从我有记忆以来父母便分房生活,而父亲的房间是母亲和我的禁地。二十多岁的我,第一次违背他的意愿,进入了他的领地。
 
父亲还没有消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机已经变得稀碎。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他也没有再砸别的东西,只是颓然地坐着。房间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传来一句模糊不清的话,“我真的累了。”
 
我甚至没意识到这是父亲说的话,他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房间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太累……就不要硬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凝滞。
 
父亲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赶我出去。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走的,但那天,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坚硬的伪装开始松动。
 
父亲开始越来越多地留下蛛丝马迹,甚至在一年多没见我之后,打电话说“爸爸有点想你了。”仿佛他的前半生都在努力包裹自己,如今伪装却一层层老化脱落。他选择砍掉自己所有的弱点,也砍掉和他人的联结,如今却要学着接受自己的不完整。我也开始学着重新去认识他,一个真正的他。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了父亲曾经的暴行,他对母亲和我的伤害是不可逆的,一点一滴,塑造了今天的我,也堆积起复杂的他。但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去证明爱可以填补很多东西。
 
在父亲的世界里,女性得不到天然的尊重,男性必须负重前行,他对“真男人”的向往让他疲惫不堪。我开始怀疑,这是给他的特权,还是对他的诅咒?
 
曾经他教会我的,只有对自己永远的不满,和对他无限的恨意。如今我仿佛开始看清这套体系的巨大漏洞,以及他在其中挣扎谋生的可悲与可怜。
 
父亲,你,母亲和我本都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的,一条不去伤害自己又伤害他人的路。但没有人告诉过你那条路也能走得通,是吗?我多么希望,你有着不一样的童年,你曾被世界温柔以待。
 
但后面的日子,一起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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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插而湿教授
 
性与爱的实践者,女权路上的狗尾巴草。很黄,也很浪漫;很渺小,也很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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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带你妈妈一起走扔下他让他一个人坚强去吧……他真的做了太多孽,小动物何其无辜?你和你妈何其无辜?这种人不配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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