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联合,终止性别暴力

10年之后,我最想感谢的,是那位女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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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之后,我最想感谢的,是那位女老师

11 九月 2018 - 13:09
(橙雨伞公益)那一年中考,因为偏科的关系,我并未考上自己心仪的二中(重点中学),因为自尊心的关系,不接受母亲交赞助费的方式让我入学,而是顺应命运的安排,去了镇上的普通高中。
 
或许心有不甘,又无法做到“既来之则安之”,总是愤懑得很。
 
偏科的源头,能追溯到小学三年级——那绕来绕去的数学应用题令我头疼,还有新的数学老师,也不喜欢我,因为老师的不喜欢,使得我对数学更加失去了兴趣,结果就是期中考试数学不及格——那是我第一次数学考试不及格。
 
母亲为此,还用树枝打了我的手板心。但手板心的痛楚,并未挽回我对数学的喜爱。
 
从此以后,我就开始偏科。语文有多好,数学就有多烂。
 
到了高中,虽然选了文科班,数学还是必学必考的科目,比这更糟的是,班主任就是教数学的,而且连任三年。
 
班主任姓高,但个头并不高,一头乱糟糟的乌黑头发和与之相配的胡子,白得亮眼的肤色告之众人——他并非来自乡下。
 
上数学课的时候,他常常痛心疾首地骂我们“猪狗不如”——
 
“这么简单的题目,教猪都教会了!”在他眼里,我们是一群比猪还要笨的学生。
 
“一中的学生两分钟之内就能解出来,你们呢?!一节课的时间都不够用,还给了错误的答案!”
 
他口中的“一中”是重点高中。
 
与他的“痛心疾首”随之而出的是“恨铁不成钢”的口水,喷了坐在前排的我一脸。
 
 
“你这么厉害,怎么重点高中不请你去当班主任?还不是和我们一样蠢笨!”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口水,心里骂道。
 
我不知道是我一开始就对高老师产生了偏见,还是因为我天生反骨,对他制定的“政策”常提出怀疑与反对。
 
比如说,当他叫大家交钱统一买他指定的数学辅导资料时,我站起来问:
 
“老师,我可以自己买吗?”
 
高老师没有料想到会有人提出异议,因为全班同学都在交钱给班长了。我的问题一出,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显得高老师的沉默有点尴尬。在同学们的众目睽睽之中,他看着我,面无表情地说:
 
“不行”。
 
反抗无效使我十分不快,我还是极其不情愿地交了钱买了他指定的数学辅导资料。
 
教师节的前一天,高老师通知我们每人交20块钱,给老师们买教师节的礼物。
 
这是我学生生涯头一回碰到班主任找学生“要钱”买礼物的,也是仅有的一回。我对此很是反感。
 
为人师者,做到了“传道授业解惑”,自然会得到学生的喜爱和尊重,学生也会主动地在教师节给老师送上礼物或者祝福。
 
但是,这礼物不是钱,它可以是一张手制贺卡,也可以是一封信这样非物质的礼物。
 
老师反过来找学生“要礼物”,在我看来,不仅是有辱“老师”这个称呼,还在“误人子弟”,是在提倡“走关系、走后门”的陋习。所以,我拒绝交20块钱。
 
我用20块钱,买了几张贺卡,给每一门任课老师写了教师节寄语,唯独没有送给高老师,因为我觉得他不配得到我的贺卡。
 
作为班主任的高老师,对此一定是不悦的。我开始感觉到他处处针对我。
 
“王娣娣,地上的垃圾,是你扔的吧?”高老师指着我课桌前边的垃圾桶问道,“乱扔垃圾,罚款10块,等会交到办公室。”
 
我望了望掉落在垃圾桶旁边的纸团,摇头道“不是我扔的”。
 
“你离垃圾桶这么近,不是你扔的还能是谁?”高老师提高嗓门质问道。
 
“我离垃圾桶近,垃圾就是我扔的?这是什么逻辑?”我火冒三丈,“还要罚我的钱,你这么缺钱吗?”
 
同学们投来看热闹的目光,没有人帮我说话,我的同桌也没有作证——垃圾确实不是我扔的。
 
“为了保证教室环境卫生,‘乱扔垃圾,罚款10块’的规定我早就写在班规里的,你没看过是吧?”高老师反驳地不卑不亢,“就算垃圾不是你扔的,你离垃圾桶这么近,你就不知道捡起来吗?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听到这里,我喉咙发紧,在眼泪掉落之前,离开了教室,跑到厕所大哭起来。高老师的一番话对我来说是天大的侮辱,我的自尊心让我无法忍受这些。
 
冷静下来之后,我去了班主任的办公室,从口袋里掏出10元人民币,扔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母亲到学校来找我,说班主任打电话给她了。
 
母亲看着我,话未出,泪先流了一脸,“你怎么可以顶撞老师?”
 
“他冤枉我!”我委屈道,“他根本不配当老师!”
 
“你跟老师认个错,写份检讨。”母亲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道,“你要是不服软,班主任就要开除你了。”
 
我哭了。我忘了高中已不属于九年义务教育范畴,我不知道班主任的权利大到可以任意开除学生。
 
以什么样的名义开除呢?是乱扔垃圾?是不遵守班规?是目无尊长还是欺师灭祖?
 
不管以何种名义开除,都是母亲无法接受的,而我并不想就此中断学业,我妥协了。
 
我一字一泪写下:
 
“尊敬的班主任高老师:
 
此番经过面壁思过,我对于自己所犯错误有了深刻的醒悟,特此递交检讨。
 
您是有学识的长辈,是教育我们为人处世的人,是辛苦栽培花朵的园丁,是燃烧自己的蜡烛。
 
老师对我们的教诲和厚恩,作为学生的我们理所应当尊师重道。
 
而我此次在课堂上与老师顶撞谩骂,还跟老师摔摔打打,实在是谬误之极……”
 
“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很好,还有进步的空间。”班主任看完我的检讨书,对我“诚恳认错”的态度很满意。教数学的他当然看不出这份检讨书的“反讽”意味。
 
见我未作声,他又道:“听你母亲说,你父亲在外面打工不在家。如果有时间,我会再跟你父亲沟通下你的问题。”
 
原来叫来母亲还不够,还要通知在外的父亲。班主任的手段真是高明啊,除了罚款叫家长,就是开除。我这不是鸡蛋碰石头么,我何必呢?
 
 
“先回教室上自习吧。”他发出一条指令。
 
高老师并未勒令我退学,但我也没因此而好好学习,特别是数学——基本上已经放弃。上数学课的时候,常常神游太虚。
 
数学考试,我看小说。那一次数学考试,我考了23分(满分120分)——历史最低分。高老师冷笑着将试卷发给我,没说什么,对我已经放任自流。
 
同样地没有怎么上心的语文,我却能考到110分,所以语文老师秦老师很喜欢我。
 
我想如果我语文也考23分的话,秦老师也不会喜欢我。
 
老师,永远只喜欢学习成绩好的学生。
 
“王娣娣,上台来朗读下你的作文。”秦老师叫道。
 
“我可以不念吗?”我低下头。
 
“不可以。”秦老师对我抿嘴一笑。
 
老师总是这样,喜欢强迫学生做ta不想做的事情,秦老师也不例外。
 
秦老师是我们班唯一的女老师。比起班主任高老师的严厉作风,秦老师很温和,从来都不会骂我们,哪怕我们惹她生气,她也不会发脾气。
 
别无选择的我,只能拿起作文本,走到讲台上,朗诵道——
 
“我用任性打地基,把清高做钢筋,将自私的水泥浇灌,垒砌孤独的砖瓦,给自己建造了一个王国。
 
我像一个疯子一样,在自己的王国唾弃外面的世界,用最脆弱的武器——对抗,与他人打仗。
 
孤军奋战的我理所当然的输了这场战争,战况惨烈,输得一塌糊涂!
 
为了保命,我丢盔弃甲。
 
现在,我一无所有了……”
 
朗读完毕,我抬起眼睛,讲台下同学们凝重的神情使我不解,几个女同学的眼泪更让我困惑不已,我并没写什么使人潸然泪下的故事。
 
“大家知道自己为什么写不出王娣娣这样的文字吗?”秦老师自问自答道,“因为你们写作的时候,没有感情!”
 
秦老师对我写作能力的肯定,并未让我觉得有什么骄傲的,光会写作又有什么用呢?又没有哪所大学会录取一个数学只考23分的学生。
 
“王娣娣,到我办公室里来一下。”下课的时候,秦老师嘱咐我道。
 
到了办公室,秦老师叫我坐。这是我来教师办公室,第一次坐下来与老师谈话。“坐”这一个字,让我感受到了被尊重,和平等对话的重要性。
 
“送给你一本诗集”,秦老师将诗集放到我面前,“我想你会喜欢的。”
 
诗集的封皮上写着“恶之花”三个字,我翻看起来。
 
“你的手怎么了?”秦老师盯着我的手腕,问道。
 
“没什么。”我把袖口往下拉,试图藏起手腕上的伤痕。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委屈……”秦老师推了下眼镜,继续道,
 
“但是你现在这样,伤害的只有你自己,高老师并不会因为你考不上大学有任何损失,可是你的损失就大了,你明白吗?”
 
 
她抽了两张纸巾,塞到我手里,可是眼泪怎么也擦不干,不停地从我眼眶里涌出。
 
“我相信我讲的这些,你都懂,你那么聪明。
 
你又很敏感,别人感受不到的看不到的东西,你能看到感受到,并且你还很勇敢地说出来。
 
你的文字写得好也是得益于你的敏感。”
 
秦老师将整包纸巾放在我面前,
 
“战斗还没有结束,你还没有输,你要坚持,不要缴械投降。”
 
那天中午,秦老师与我说了许多话,我哭了很久,用掉了一包抽纸巾。
 
高三下学期,我开始拾起数学课本和真题集,努力备考。
 
因为秦老师的肯定和鼓励,我选择原谅班主任高老师对我的伤害,我选择放过自己,好好学习。
 
高老师因为我学习态度的转变,对我的态度也有了改变,我向他请教数学题,他也会很耐心地与我解答。
 
不知何故,高老师后来不再施行“乱扔垃圾,罚款10块”的班规。
 
或许是因为我高中两年多的时间没有认真上课,或许是因为我偏科太厉害,一个学期的努力学习,也并未使得我的数学成绩有很大的提高,勉强能考个及格。
 
 
那一年的高考,数学似乎很难,我才考了56分。所以,我并没有考上什么好大学,去了大专院校就读。
 
时隔多年,我并不后悔我当年的“大逆不道”,只是偶尔会假设,假设秦老师是班主任,假设高老师与秦老师一样的好,一切都会不同吗?
 
我的命运会因为这个“假设”而发生改变吗?
 
我不知道,因为“假设”不成立,世界上没有“如果”。
 
如今的我成为一名自由撰稿人,多谢当年那位安慰了我一个中午的秦老师,并附上我最诚挚的问候:
 
教师节快乐,我的语文老师!
 
注:本文观点仅代表特约作者个人观点。
 
作者 张若水
女权主义者,死宅懒癌晚期患者,想做不用上班不愁吃喝的喵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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